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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揽春欢 第545章 扶吾残骨以归者,惟君而已

作者:蝉不知雪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2-08 18:22:07 来源:笔趣阁

裴驸马听到裴桑枝的声音,眼皮轻轻一颤,却终究没有睁开。

一行泪无声滑落,缓缓淌过脸颊。

这是裴桑枝从来都没有瞧见过的样子。

“祖父,您心里若有事,便同孙女说说,别总一个人闷着。”

裴桑枝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您是我在世上最后的倚靠了。若您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孙女往后受了委屈,恐怕连个能回去的家,都没有了。”

裴驸马侧过头,拭去脸上的泪痕,这才缓缓看向裴桑枝。

他张了张口,话未出声,眼眶却又湿了。

良久,他才哽咽道:“桑枝,祖父年轻时最好最好的挚交……不在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隔了几十年再听见他的音信,竟是这般消息。”

说着说着,裴驸马目光渐渐飘远了,仿佛穿过了重重帘帐,回到了年少时的上京城。

笑意是从浑浊的泪光里慢慢浮上来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明亮。

“那时候,我们俩一道翻墙爬树、斗鸡遛狗,一起喝酒听曲,做着天高地远的大侠梦。”

“尤其是他,成日把‘快意恩仇,仗剑江湖’挂在嘴边。”

“他是真的想活成最豁达、最恣意、最自由自在的江湖客。”

“可后来啊……”

“他的父兄都卷进了贞隆朝二皇子的浑水里,上了那条贼船,便是想下也下不来了……生生被拖进了深渊。”

“那个不知愁为何物、鲜衣怒马笑谈江湖的意气少年……离了上京隐姓埋名,去了乡野。”

“这些年……音信全无。”

“我夜里醒来时,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

“可心底总留着那么一点念想,想着……万一呢?”

“万一他脱了身……挣脱了京城的泥潭,斩断了婚约的牵绊,骑着那匹总念叨的白马,腰悬长剑,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进江湖里去了。”

“我想象过千百回。”

“他该是走遍了名山大川,饮过了塞外的风霜,见识过江南的烟雨……真真正正的,照着他少年时奢望的模样活了一遭。”

“我总以为……他应该过上那样的日子。”

“痛快地醉过,痛快地爱过,痛快地在天地间闯荡过。”

“却原来……”

“在离京后,他成了最普通的私塾先生,穿着半旧的青衫,拿着戒尺,教孩子们念‘人之初’。”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静得像河滩上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那些快意恩仇的梦,那些仗剑天涯的醉话……终究都散在风沙里。”

话至此处,裴驸马缓缓阖上双眼,喉头哽得愈发厉害,字字都浸着颤意:“桑枝……你知道吗?”

“我宁可……宁可他真去浪迹天涯了。”

“哪怕此生再不复见,哪怕他早将我这个京中故人忘得一干二净。”

“只要他真是自由的……是真快活的……怎样,都好啊。”

“可天……终究不遂人愿。”

“他这一生……终究没能走出,我们年少时做的那场梦。”

听到此处,裴桑枝心中已然明了。

是了,曾经鲜活热烈的上京七公子之首。

“祖父,他既辗转寄信而来,可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凡我永宁侯府力所能及,必当竭尽全力,以慰您故人之心。”

裴驸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枕下摸索出一封薄薄的信笺。

手指在信笺停留了很久,才终于将它递到裴桑枝手中。

“你……”

“你瞧瞧吧。”

裴桑枝接过那页薄笺,垂眸细看,但见字迹清瘦如竹,却透着虚弱,墨痕深深浅浅,似蘸着数十载风霜写就,又像是写写停停了许多回。

起收之间,没有一丝“纨绔”的轻狂和不羁,只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和苍凉。

吾友如晤:

暌违久矣,音问疏阔。

非无意通函,实乃斯人潦倒,恐贻故人羞。

忆昔少年时,坐拥珠玉而不知惜,常慕江湖之远,每思仗剑天涯,以酬平生快意。今萍寄兰陵,训蒙乡野,虽迹殊途异,然启牖童稚,亦未尝非另种行侠。

此生未览之山川,尽在青简黄卷中一一游历。

未尝之悲欢,皆从“子曰”“诗云”间反复揣度。

若问憾乎?浮沉至此,已无恨矣。

惟近来病骨支离,昏晓弥留之际,忽生归根之念。

南氏宗祠非吾愿,祖茔松柏非吾栖。

魂魄所系,竟在上京。

彼处春柳曾系马,曲明湖曾醉月,巷陌深处,犹闻当年击筑声。

愿得京郊尺土,不择山之名否,不嫌地之僻否。孤冢朝露,寒碑夕照,于愿足矣。

某一生茕独,未缔姻缘,膝下尤虚。

塾中童子皆布衣之后,力薄难托千里之重。

辗转思之,四海之大,能踏烟波而来,扶吾残骨以归者……

惟君而已。

惟君而已。

旧友子奕绝笔。

裴桑枝只觉得手中这薄薄的信笺,有千钧之重。

字里行间看似是认命后的豁达,是“殊途同归”的无憾。

可每读一字,都像看见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书案前一盏孤灯、一身旧衫。

哪里是真的无憾呢?

不过是把年少的侠客梦,一寸寸折进了蒙尘的书卷里。把仗剑天涯的豪情,一点点磨成了孩童启蒙的“之乎者也”。

那句“惟君而已”,是孤舟在茫茫江面漂泊多年后,终于望见的故港灯火。

是风雪夜归人用尽最后气力,叩响的唯一一道还会为他打开的门扉。

她想,驸马爷怕是想连夜出城,披星戴月而去,哪怕千里万里,也要亲自把漂泊半生的故人接回京来。

“桑枝。”

“倦鸟该归巢了……我得去接他回来。”

“他落魄了这么多年,不曾来信向我开口求过一次。这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托付。”

“他想回来。想葬在这座……他长大的上京城。”

“我不能辜负他。”

裴桑枝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

可,驸马爷已经年过花甲,开春后咳疾反复,太医特意叮嘱需静养忌劳,如今又大悲呕血。

南氏祖籍路远山遥,舟车颠簸,他这般身子如何经受得起。

“祖父,您的故友既将身后事托付于您,心中必是盼着您安稳康泰。若您因这番奔波伤了根本,他在天之灵见了,岂能心安?”

“怕是反而要自责内疚,觉得拖累了您。”

“他等了一辈子。”裴驸马哑声开口:“我若不去……谁送他回家?”

裴桑枝道:“祖父若信得过孙女,此事便交由我去办吧。”

“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他既是您至交,孙女也该尊他一声‘爷爷’。”

“晚辈为尊长料理身后事,接他落叶归根,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孙女定会将他安安稳稳的……接回家来。”

“你……”裴驸马声音里带着迟疑与不忍,“当真不惧吗?”

“千里迢迢,去接一个你素未谋面之人的灵柩。”

“何况你年纪尚轻,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这一路山水迢递……”

“祖父。”裴桑枝轻声打断,目光却清亮如洗:“那不是陌生人,是您牵挂了数十年的知己。”

“而我,虽年少,却是永宁侯府如今唯一的血脉。由我前去,身份足够郑重,绝不会让人轻看了您的故友。”

“此行我会带上府中最稳重的老仆与护卫,再延请熟悉那处地界之人随行。沿途舟车歇宿、关卡通关,皆会妥帖安排,必将他平安迎回。”

“待灵柩抵京那日,您亲自出城迎他。”

“迎他回家。”

“我们可在城外设一清净灵堂,容您与他独处半日,静静说说话。待正式落葬之时,您再送他最后一程。”

“如此,既全了您与故人生死之交的情义,又不至伤了您的身体根基。”

“这桩两全之法,祖父以为……可好?”

裴驸马静静地听着。

桑枝说得条理分明,思虑周全。

她甚至考虑到了“身份足够郑重”,考虑到了他不便言说的体面。

他更清楚,这确实是最妥当的办法。

若自己执意亲往,以如今这身子骨,怕是在路上就要耗费更多时日。

万一途中染病,还需停下休养。天气渐暖,乡野之间哪来的冰棺久存……

子奕的遗骨,等不起。

罢了。

他不能在这件事上拖后腿。

他该做出最理智的选择,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让子奕体体面面地回家。

“……就依你之计。”

“只是……务必要周全。他生前未曾麻烦过我半分,身后之事,我要他走得体面、安宁。”

“还有,你须以平安为重。途中若遇任何难处,立即传信回京,万不可逞强。”

“孙女明白。”裴桑枝郑重应下,又轻声询问:“另有一事:南夫子的私塾、生前遗物……该如何处置?可需一并整理带回?”

裴驸马缓缓摇头:“他既守着那间塾堂直到最后……便让它在原处留着吧。”

“你若有余力,便为那间私塾寻一位品行端正的夫子。学问高低、才华深浅,都不紧要,最要紧的是人品性情。言传身教之下,孩子们纵使成不了大才,也能堂堂正正地……成人。”

“至于遗物……你仔细看看。若有他珍视的书卷、旧稿、笔墨,便替他带回来。其余的……”

“分给塾中学童,或是留给那些照料过他的乡邻罢。他在那儿过了半生,总该……在世间留下些念想。”

裴桑枝微微颔首:“孙女记下了。”

“您先歇一会儿。我这就去安排,必在最短时日里启程。”

“但您也得答应孙女,要好生休养,按时进药。莫要让孙女在千里之外,还为您的身体牵肠挂肚。”

“待我接南夫子回来那日,您可得精神焕发地……出城迎他。”

“想来,他也想见到您神采奕奕的模样。”

裴驸马轻咳一声,端起往日里那副洒脱从容的做派,扬了扬下巴:“本驸马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且安心去便是。”

“永宁侯府这儿,自有我替你坐镇。什么阿猫阿狗,也休想趁机塞人进来、搅混水。”

裴桑枝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

边穿过庭院,边心中迅速盘算。

先筛选稳妥的随行人选,再让账房支取足够的银两,南氏祖籍那边需修书一封,再寻可靠的引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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