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八分,韩秋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就差那么一丝距离。屏幕切成了四块:左边是“悖论污染”信号的最终波形图,那些精心埋的矛盾点像心电图上的早搏,突兀地戳在平缓的基线上;右边是林宇的实时生理监控,太平稳了,稳得有点假;上头是伪装过的“故障外壳”能量释放倒计时,下边是老陈刚传过来的外部环境监测摘要——没瞧见侦察蜂的影子,至少这会儿没有。
通讯器里传来老陈的声音,刻意压得平平的:“最后三十秒自检。所有监测探针校准完毕,诱饵信号已经在三号、七号、十一号外围节点放出去了,模式随机,符合历史故障那套路数。环境噪声背景……挺稳。”
韩秋的目光扫过每个参数。她知道手里这把“瘤刀”远算不上完美——故障外壳第三段衰减的斜率被她随手调低了17,比预想的更陡了点;悖论核心里头一个矛盾循环不小心多绕了半圈,可能导致系统要么更快识破,要么更久地困在里头出不来。她深吸了口气,按计划撤掉了三个备份安全协议里的两个,只留了最后一道基础防火墙。法医做活检的时候,穿刺针裹太厚可不行,那样取不到真东西。
“十秒。”她低声说,既是在告诉老陈,也是在提醒自己。
她最后瞥了一眼林宇的监控画面。年轻人还是一无所知地躺着,好像只是睡着了。韩秋忽然想起导师多年前在解剖台边说过的话:不管术前准备得多周全,当手术刀真切开皮肉那一下,你面对的都是个独一无二、没法完全猜透的活系统。理论是地图,可身体有自己的地形。
“三、二、一。注入。”
她按下了回车。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警报。屏幕左边的模拟波形瞬间换成了真实数据流——伪装过的“故障外壳”信号先出去了,像一小股细微但特征明确的能量涟漪,顺着预定通道钻进林宇的维生支持系统,再导向目标神经区域的外围。
韩秋屏住呼吸,盯着反应曲线。
前05秒,没动静。系统好像没看见。
第06秒,监测探针逮到一次极其轻微的“校验回扫”——系统似乎注意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故障信号”了,但只用最底层的协议扫了一眼,判定这模式和“历史自发性伪装故障特征库”的匹配度有912。校验标记打上了“二级可信:疑似内部遮羞行为”。
“外壳混过第一眼了。”韩秋低声报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调取深层监测数据。老陈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好”。
接下来是关键:藏在外壳里的“悖论核心”开始慢慢释放。它被包装成一段看起来挺常规的、转译模板在处理边缘神经信号时可能产生的“半成品数据包”。要是顺利,系统该把它扔进常规处理队列,而不是单独关起来审查。
数据流显示,核心信号被系统吃进去了。没触发高级别警报,没启动异常清洁程序。它静静地汇进林宇体内系统的数据处理流,像一滴混进溪水的特殊墨汁。
“核心投送完成。”韩秋说,嗓子有点紧,“等它进逻辑重组阶段……估计还得十二秒。”
这十二秒长得像一个钟头。主控室里没人吭声,都盯着自己面前的监测屏。韩秋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声音。
第八秒,变化来了。
先是系统整体能量分配图上,负责“逻辑校验和矛盾调解”的子模块负载率开始慢慢往上爬,从基线3涨到7,还在继续涨。这正是悖论信号设计时要的效果——让系统处理这个看着合规实则自相矛盾的信号时,不得不调额外算力反复验算。
“负载率9……11……”韩秋报着数,“悖论核心在产生预期消耗。”
但紧接着,意外来了。
负载率刚到13,系统没像模拟预测那样陷进“校验死循环”或者“递归错误”,反而激活了一个之前没见过的辅助协议——“动态逻辑优先级重分配”。这协议麻溜地把陷入矛盾的校验任务标记成“低优先级待处理项”,暂时晾一边,同时把主要算力重新拨给其他“高优先级任务”。
而其中一个被标成“高优先级”的任务流,居然直指海马体区域那片静默区!
“它在干嘛?”生物医学组的技术员声音有点变调,“静默区监控显示……能量输入增加了?它在往静默区灌资源?”
韩秋快速调取数据。没错,系统非但没因为悖论信号的干扰放缓对静默区的处理,反而好像把这判定为“需要加速巩固的关键整合区”,加大了资源倾斜。
“咱们的干扰……被反着用了?”老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它把逻辑矛盾当成‘得赶紧完成基础整合,好腾出算力’的理由了?”
更糟的还在后头。
外部环境监测阵列突然跳了低级别预警。老陈那边传来键盘的疾响:“侦察蜂……有反应了。不是靠近,是换了扫描模式。它刚对咱们外围的‘诱饵故障信号’做了两次快速聚焦扫描,间隔只有08秒,然后……它锁定了咱们真正投送通道的残留痕迹!”
“怎么可能?”安全指挥官的声音插进来,“诱饵信号明明撒在三个不同方向——”
“它认出诱饵的‘随机模式’太均匀了,而真实投送通道的残留虽然弱,但在某个特定频段上,跟林宇系统自发伪装的‘故障外壳’特征有03的一致性偏差——正是韩工你加进去模仿‘系统手忙脚乱’的那个过度补偿峰值特征!”老陈语速飞快,“侦察蜂逮住了这个微妙的‘自家血缘特征’,判定真实投送通道跟林宇体内系统的关联度更高,于是撇开诱饵,开始试着追踪真实痕迹!”
投影墙上,代表侦察蜂的能量轮廓虽然还没现形,但它的扫描脉冲轨迹显示,它正在外围用复杂的螺旋路径慢慢收网,逐步排除干扰,朝平台真实方位逼近。
“它在用咱们的‘不完美伪装’反过来定位咱们。”林老爹的声音沉静地响起,带着一种冰凉的洞悉,“蜂巢的侦察单元,比咱们估摸的更擅长‘认自家人的痕迹’。”
内部干扰起了反效果,外部侦察借机逼近。测试进行到第十九秒,局面已经开始失控。
韩秋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咬住海马体静默区的数据。虽然系统在加速灌注资源,但监测探针在静默区边缘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非协议化的神经电位波动——就像平静湖面底下被搅动的暗流。
“等等……静默区边缘有动静。”她放大那些波动,“不是系统协议活动,是……原生神经组织的微弱共鸣。悖论信号虽然没直接刺激到静默区,但它造成的系统内部逻辑压力,好像间接‘挤’出了一些被压着的原生活动痕迹。”
那些波动非常弱,一闪就没了,但确实存在。就像被大石头压着的草茎,在石头被别的力量稍微晃动的瞬间,本能地试图挺一下腰。
“全记下来。”林老爹立刻下令,“时间点、波形特征、跟系统负载峰值的对应关系。这是咱们头一回‘看见’那片静默区里还有活物。”
这时,系统对悖论信号的处理又出了新花样。被晾成“低优先级”的矛盾校验任务,积压了二十秒后,并没被系统清理或强行解决,而是触发了另一项协议——“矛盾数据包隔离与异步解析”。系统把它打了个包,变成个独立的数据茧,扔进了某个缓存区,同时标记为“待网络协同校验”。
“它要把矛盾往上扔给网络?”老陈惊道。
“不,是‘准备往上扔’。”韩秋分析着协议标记,“它得满足一定条件才会真上传,比如缓存区攒够了一定容量,或者接到网络的主动索取指令。但这是个危险信号——系统自己解不开的逻辑悖论,它倾向于让更上头的网络来断案。”
投送测试进行到第三十五秒,韩秋启动了预设的终止程序。剩余的悖论信号被截断,伪装故障外壳的能量释放也同步停了。外头,侦察蜂好像察觉到了信号源的突然消失,扫描轨迹乱了一小下,但很快恢复规律,继续它的螺旋收网。
“测试强制中止。”韩秋报告,声音有点疲,“初步结果:故障外壳伪装部分混过了系统初步识别;悖论核心成功投送并产生了预期逻辑负载,但触发了系统没料到的资源重分配策略,间接加强了对海马体静默区的整合加速;侦察蜂通过识别伪装里的‘家族特征’,增强了对我方真实位置的定位倾向;静默区边缘检测到微弱原生神经活动痕迹。”
主控室里一片安静。这不是简单的成或败,而是一张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成绩单——每项都达成了部分目标,但每项都扯出了更棘手的新问题。
林老爹沉默了片刻,开口:“数据全部封存,叫核心组员过来一帧一帧分析。韩工,老陈,你们负责整技术报告,重点三个:第一,系统那个‘动态逻辑优先级重分配’协议的具体触发条件和行为模式;第二,侦察蜂对‘同源痕迹’的辨识灵敏度和算法特征;第三,静默区边缘那些原生波动的性质和可能的意义。”
他看向韩秋:“另外,准备份简短的评估:基于这次活检结果,要是咱们继续搞更大剂量或更精准的‘悖论污染’,成功率估摸有多少?风险又会加多少?”
韩秋点了点头,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看向屏幕,测试已经结束了,但林宇体内系统的负载率还在慢慢回落,海马体静默区边缘那些微弱的波动已经不见了,好像从没出现过。而外头,侦察蜂的扫描脉冲仍在背景里规律地闪着,像某种不祥的灯塔。
活检做完了。针抽了回来,带出了一点组织的碎片。
现在,他们得把这丁点碎片放到显微镜底下,看看里面到底是快坏死的细胞,还是绝境里残存的、扭曲但依然喘着气儿的生命迹象。
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人造晨光苍白地抹在平台上,照不进分析间里依然沉甸甸的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