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葫逸志 第157章 对弈/图限

衍天殿，宗门深处。

此地并非金碧辉煌的殿宇，而是一座朴实无华的观星台。

穹顶由一整块不知名的幽黑晶石打磨而成，未经催动时，仿若深邃的夜幕，此刻却有无数星点在其中缓缓流转，勾勒出一幅浩瀚无垠的星图。

星图之下，一老一少正对坐弈棋。

棋盘亦是星轨为路，棋子则是黑白玉石，每落下一子，便在棋盘上激起一圈微弱的星辉涟漪。

老者身着蓝灰道袍，须发皆白，正是衍天殿当代掌门，范正清。

他对面，则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粉雕玉琢，梳着两个丫髻，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锦绣短袄，若非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沧桑与沉静，任谁都会将他当成一个误入此地的稚童。

棋局已至中盘，黑白大龙绞杀在一处，盘面之上，杀伐之气几欲透盘而出，凄厉无比。

孩童模样的长老捻起一枚白子，不假思索，轻轻点在黑龙的七寸之处。

范正清捻着黑子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许久。他双眉紧锁，目光在棋盘上反复逡巡，额头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黑子“啪”地一声，扔回了棋盒。

“【不下了，不下了！你这棋路，阴险歹毒，毫无半分前辈高人的气度，简直是给我衍天殿丢人！】”

孩童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莞尔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掌门师兄说的是，是师弟我着相了。这一局，便算和棋如何？】”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小手，欲将棋盘上的棋子搅乱。

“【什么和棋？明明是你输了半子！】”

范正清眼睛一瞪，竟是耍起了赖，伸手将那枚要搅乱棋局的白子按住，随后又捻起一枚黑子，稳稳地补在了自己大龙的一处缺口上，口中振振有词。

“【我方才只是神思不属，想到了宗门丑事，才让你这竖子钻了空子】”

孩童长老见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掌门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他顺着范正清的话头，轻声问道。

“【掌门师兄，还在为正行那孩子的事烦心？】”

他口中的“正行”，正是盗走衍一图阴图的叛徒，林正行。而这位孩童模样的长老，便是林正行的师父。

范正清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

“【你倒还提得出口。你那好徒儿，做出这等欺师灭祖、倒反天罡的勾当，让我衍天殿沦为极西之地的笑柄！】”

孩童长老面上的笑容敛去，神色黯然，他站起身，对着范正清深深一揖。

“【是师弟我教徒无方，未能引他走上煌煌正道，反而让他心生魔障，铸此大错。此事，我难辞其咎】”

范正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软，知道此番敲打已经足够。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语气也缓和了些。

“【罢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用。我只是担心，那‘衍一图’的阴图，若是落入宵小之辈手中，怕是又要在修真界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他叹了口气，话锋却陡然一转，眼神里透出一丝庆幸。

“【不过，索性……无论是正本还是仿本，是阳图还是阴图，想要催动，都有着近乎苛刻的限制】”

孩童长老目光微动，静待下文。

“【此图乃祖师观摩周天星斗运转而成，其内蕴含的阵法星辰之力，浩瀚无匹。想要驾驭这股力量，使用者的灵力，必须讲究‘至纯至净’，不能有分毫杂质】”

范正清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哪怕是我，如今想要动用宗门内保管的阳图，都必须先用‘星辰液’沐浴七日，涤荡经脉，再口服三滴，保证灵力在短时间内平稳精纯，才敢勉强催动半刻光景】”

“【否则】”

他加重了语气。

“【一旦自身灵力驳杂，与图本之力冲突，先不说威力大打折扣，光是那阵法星辰之力的反噬，就足以媲美我衍天殿护山大阵的全力一击。

金丹修士，触之即死，元婴老怪，也得落个道基崩毁的下场】”

孩童长老听得心头一凛，附和道。

“【如此说来，倒是不幸中的万幸。那林正行虽天资聪颖，但修炼的功法驳杂，又无‘星辰液’辅助，即便得了阴图，也只是个烫手山芋，无法发挥其万一之能】”

“【正是如此】”

范正清点了点头，面色却又沉了下去。

“【只是，苦了于风那孩子】”

孩童长老接口道。

“【于风此子，心性坚毅，于阵法一道也颇有天赋。只是……】”

“【只是我衍天殿如今，青黄不接啊！】”

范正清长叹一声，神情落寞。

“【想我衍天殿以阵法立宗，如今门内弟子，竟无几人能潜心钻研阵道，大多急功近利，舍本逐末。

放眼整个筑基期，能在阵法上拿得出手的，也只于风一人。将仿图交与他，派其前去，实属无奈之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更何况，于风与那林正行，早年曾是至交好友。我遣他前去，也存了一分私心，希望他能念在旧日情分上，劝那孽障回头是岸】”

孩童长老听罢，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地说道。

“【希望……他能顺利】”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忧虑。

“【掌门师兄，于风身上，还带着那幅‘仿衍一图’。此物虽是仿本，却与两份正本之间存在着若有若无的感应。我担心的是，若仿本也落入有心人手中……】”

“【那人便可通过仿本与正本间的联系，窥探我宗门虚实。一旦让他探知，我衍天殿不仅阴图被盗，连追索的仿本都已遗失，只余阳图孤悬宗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范正清已然明了。

一个只剩下一半镇派之宝，且连追索都失败的宗门，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眼中，将是何等肥美的一块血肉。

届时，整个极西之地，不知会有多少势力，会因此而蠢蠢欲动。

观星台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穹顶之上，那由无数星点构成的浩瀚星图，依旧在缓缓流转，亘古不变。

只是在两个心事重重的人眼中，那每一颗星辰的轨迹，都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