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朱红大门漆光锃亮,门楣上悬着的“宏昌县衙”匾额在日头下泛着沉郁的光。一对石狮子蹲在两侧,鬃毛卷曲如浪,爪下踩着绣球,眉目间透着几分威严,却又因常年受市井烟火熏染,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憨拙。
程景浩负手立在左侧石狮旁,青灰色的锦袍下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腰间粗皮带松松垮垮系着,更显身姿挺拔。他本是从城南货栈过来,顺道绕到县衙,想问问何展英那小子近日有没有空,顺道跟他打声招呼过几天会有他订的关外牛羊送到镇上头。谁知刚走到侧门的角门处,还没来得及让门子通传,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点酸溜溜腔调的声音——正是刚从张府吃过早饭过来的宏昌县令张春闺。
程景浩眉峰倏地一挑,剑眉斜飞入鬓,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他心里暗忖:老子今儿个本是揣着好意来探探口风,可不是来堵你这铁公鸡要那笔悬银的。可你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不堵你几句,岂不是枉费了我这张能说会道的嘴?
他也不跟门子搭话,抬脚便迈过了角门的门槛,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半点落叶都无。刚进院子,就正撞见张春闺。那张春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乌纱帽斜斜地歪在头上,一张官脸拉得老长,活像谁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可嘴角却又硬挤出几分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正朝着他的方向迎了上来。
“程老板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啊!”张春闺的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热络,尾音拖得老长,听着就透着一股子不情不愿,“如今你在京城可是风头无两,连皇帝跟前的红人都争着去你的酒楼吃茶吃饭,我这县衙里的这点悬银,怕是入不了程老板的眼?”
程景浩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玩意儿。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嘲讽,清晰地飘进张春闺的耳朵里:“张大人这话就错了。蚊子再小也是肉,银两再少也是钱。更何况,这天下的银两,哪有你张大人兜里的这一份香?”
他话锋陡然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眼底的戏谑更浓:“不过你不给也无妨,反正晚些时候,你家夫人自会派人把银子送上门来。我倒是不急,毕竟你家夫人,可比你这做官的会做人多了。”
“你!”张春闺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抹了一层上好的胭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程景浩说的是实话。自家夫人与程郭府里的郭芙兰常有往来,两人情同姐妹,程景浩与郭芙兰更是私下里没少帮衬张府。跟这赖皮小子再扯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何必为了这口舌之快,平白丢了面子?他索性闭了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活像开了个染坊。
站在一旁的何展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看出了张春闺的尴尬。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便服,祥云腰带挂着碧绿佩玉,身姿挺拔,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连忙上前一步,打了个圆场,冲着程景浩拱手道:“叔,您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找我?”
程景浩闻言,故意扁了扁嘴巴,冲着张春闺和何展英两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模样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半点没有平日里在街头横蛮的模样。他顿了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满,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前天我在县城南门口,遇见了一支从关外过来的商队,专做牛羊肉生意。如今快过年了,大雪封山封道,我想着咱们青云城冬天也没什么荤腥,野物都躲起来过冬了,能猎到的猎物也没多少肉吃,就跟他们订了百只牛羊,估摸着这两天就能送到青云镇。”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斜眼扫了两人一眼,语气更显委屈,连声音都带上了点鼻音:“我想着你们两个,一个是县令,一个是地方父母官,平日里忙碌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趁着快过年了,这才特地绕到衙门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也要些回去?一来可以分给下属们打打牙祭,让大家伙儿也沾沾荤腥;二来自己留着吃也不错,冬天炖上一锅羊肉汤,暖身又暖心。结果倒好,我刚到门口,就听见你们俩在这儿编排我!”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何展英身上,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佯怒道:“还有你这小子,一口一个‘叔’叫得亲热,实则没良心得很!我好心过来问你,你倒好,跟着你岳父一起挤兑我!”
何展英听出他语气里的玩笑意味,知道他并不是真的生气,连忙笑着摆手,语气急切,生怕程景浩反悔:“要!我当然要!叔您放心,到时要多少银两,我一分不少给您!”
“切,算了。”程景浩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说真的他对何展英那点银两毫不在意,可张乌龟这家伙就另说,话锋却突然转到了贞德身上,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今早你是不是又被贞德那个怪道士缠上了,掏了不少银两给他?你这性子,最是经不住他磨。他倒好,明明昨晚有十几二十个杀手找上门,他倒好却连一个人都没杀成,酒肉倒是吃了不少,比庙里的和尚还会享清福!”
这番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梗在何展英的喉咙里,让他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过了半晌,他才苦着脸嘟囔道:“早知道婶出手能解决,我就不该去找他的,白白花了那么多冤枉钱,现在想想都心疼。”
程景浩闻言,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呀,就是个傻的!你跟柳三那小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脑子都不会转个弯!谁让你招他当护卫捕快了?你就不会换个思路?”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眼底闪着智慧的光芒:“你可以直接让他教衙门里的捕快和衙役们一点拳脚功夫啊!每个月只需要给他一两银子,再让你的下属们,每天都去他那破庙里柱点香油,添点香火。这样一来,比你求着他守在你身边为你做事,要强上百倍!”
他顿了顿,看着何展英一脸茫然的样子,继续耐心解释道:“你想想,他帮你办事,事没办成,却要了你几十两银子,他心里就不慌吗?从长远来看,他那破庙子的人气和香火,可比那几十两银子重要多了!人气旺了,香火盛了,他那破庙子,才能过得长久,他这个道士,也才能有口饭吃。”
何展英听到这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茅塞顿开一般,之前的迷茫一扫而空。他惊喜地冲着程景浩深深作揖,语气里满是敬佩,还有几分激动:“叔!您这方法实在是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程景浩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还有几分无奈:“你呀,没事别学你岳父,天天蹲在衙门里对着卷宗发呆,多出去巡巡街,看看民情。咱们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你们俩天天装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到底是做给谁看呢?”
说罢,他也不等两人回话,转身便朝着县衙大门外走去。那背影洒脱不羁,衣袂飘飘,仿佛刚才在衙门里的一番唇枪舌剑,不过是他闲来无事的一场消遣。不多时,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朝着青云村的方向而去。
张春闺和何展英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了半晌,最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张春闺摇了摇头,叹道:“这程景浩,真是个活宝。不过他说的方法确实可行,想想那贞德怪人的大木像,十三四个大汉才能抬得起来,他自己一个人就抬得起,那力气可不是盖的。让他来练练衙门里的捕快官差,也是件好事,起码能让大家伙儿的身手都精进几分。”
张春闺虽在县城里待的时间多,可青云城里的事他可一直留意着。他还真不知道郭芙兰从何处找回来专门做她府里那四个调皮孩的武师,那贞德还真的死心塌地跟着程郭府。
不说贞德那半道士半和尚怪人经常坑他们挖药、潜水,甚至还让他们去哭丧,可那四小子的武功却是一日千里,长进之快,张府里的人都有目共睹。
尤其前几天,四小子在没有大人帮助的情况下,硬是把一个武功不低的偷花贼给捉了,也足够让张春闺惊到下巴对他们刮目相看。贺珍更是向他提出,明年要让儿子跟着他们一起学点武术,毕竟那孩子跟程郭府的一二三点三个小子同龄,总不能让自家孩子的武功落差太大。
何展英则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兴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去说服贞德,让他来教衙门里的捕快们武功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衙门里的捕快们在贞德的教导下,身手日益精进,以后再遇到杀手,也能轻松应对了。
张府遇刺事后,张春闺就赏了一些银两给跟着他过来的捕快官差,让他们回县城去了。他自己则留在青云城,陪家人待几天,再回县城。
程景浩从宏昌县城回来的第四天,就收到了那支关外商队送到青云城的牛羊。整整五十头牛,五十头羊,被宰杀得干干净净,卷成一梱梱的,码放在程郭府门前的空地上。那商人头一次跟他做生意,也挺识趣,不仅把牛羊宰杀干净,还因为青云城离边关近,大雪天就是个天然的保鲜柜,他便把牛羊的内脏也都收拾干净,放在一起带了过来。
程景浩走上前,随手挑了一只羊,抽出腰间的短刀,切了块肉尝了一口。那肉入口没有普通生肉的腥味,反而带着一股独特的鲜甜味,肉质细嫩,仿佛轻轻一抿就能化在嘴里。他对着那商人笑着说道:“掌柜的,你这羊,可是上品货啊!”
那商人见程景浩如此干脆利落,切肉便尝,就知道自己遇见了行家。他脸上的笑容更盛,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咱们头一次合作,我定不敢糊弄你,程当家的。要不要再尝尝牛?不是我吹牛,我在边关走卖牛羊这么多年,没有一家比我挑的货更好!”
“行了,我这人呢,见货如实就行。你这批货确实好,你看剩下多少银两,我现给你结了。”程景浩连翻了几捆肉,点了点头,满意地说道,随即又吩咐道,“等一下,你让人把二十头羊、二十头牛送到我这程郭府。两种各十头,送隔壁的张府;两种各十头,送对面的何府。剩下的两种各十头,你帮我送远一点的常春堂去。”
那商人愣了愣,先是看了看隔壁的张府,又回头看了看对街的何府,脸上满是惊讶。他进城的时候就特地打听过,衙门的何大人府就在程郭府对门,而何大人的岳父,也就是宏昌县令的张府,就在程郭府的隔壁。
他当时还心想着,自己在边关做生意多年,如今刚来青云城,是不是该送点手礼到宏昌县令与青云城的地方官何大人府上。毕竟一个是边关最昌盛的县城的父母官,一个是刚开通河运的城镇的捕头,往后做生意难免会遇上。官字两把口,把关系弄好才好做生意,更何况河运上京比走陆运安全又快捷,这可是条发财的好路子。
没想到,眼前这身着普通衣物的隐形富豪,居然与张县令和何大人都认识。不过细想一下,能跟这两位大人住在同一条街上,定然是认识的。只是不知道,这位程当家的,能不能帮自己引荐一下。
当下,那商人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一边搓着手,一边小心翼翼地向程景浩打探张、何两府的情况,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程景浩见他如此,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不过他跟这商人刚做成一笔生意,交情还没到能帮他引见官员的份上。
程景浩淡淡地说道:“这两个大人忙得很,平日里难得有空闲。他们家中的妇人倒是与我家婆娘联系颇多。这年关将近,我送些牛羊过去,也只是当混个脸熟,联络一下关系。我的脸,还没大到能帮你引见的份上。”
那商人也是个精明人,当下就明白了程景浩的意思,连忙笑着打圆场说道:“程兄让我送货过去,也是给个机会让我跟他们府上的人露个脸,这份情,我还真的要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咱们不过是银两交易。我这还有事,就托你等一下帮我把货送过去就是,我已跟他们府里的下人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开门接应的。”程景浩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说完便转身进了程郭府,留下那商人站在原地,心里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生意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