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青云城的城外商道上尘烟微起,程景浩早前斥重金向周边牧商贩定的七百头牛羊,终是如期运抵。他亲自移步查验,见牛羊早已被宰杀收拾得干干净净,骨肉分明的肉垛码得齐整,指尖抚过肉质紧实鲜润,点算数量亦是分毫不差,当下便没半点拖沓——此前张春闺与何展英还总旁敲侧击催他动身,此刻倒成了多余,他行事干脆利落,当即让人将成垛的牛羊肉尽数分装到十二辆板车上,又牵来自己那匹标志性的歪头马,亲自掌着车辕驱策在前。唯独苦了跟着上京的柳三,只得蔫头耷脑地蜷在最后一辆板车上,守着满车腥膻的牛羊肉,跟着晃晃悠悠的车队慢挪,半点没沾到同行的体面。
柳三的这份悲催,全是程景浩这捉摸不透的心思闹的。旁人但凡花这般大钱置办好货,莫不是再雇上数匹壮马、请上十几个脚夫帮衬拉货,偏程景浩倒好,七百头牛羊的银子眼都不眨,却在拉货的花销上抠门到底,不肯多买一匹马,更不肯添一个人手。十二辆板车就用十几根粗竹棍草草捆扎在一起,整支拉货队伍从头至尾,竟只有他与程景浩两人,这一路的狼狈,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
自卯时天光大亮,车队从城中心的程府动身,行至此刻午时日头高悬,不过短短三个时辰的光景,这队车就没一刻安生。不是板车的木轱辘卡进路上的坑洼里,吭哧半天动弹不得;就是绑车的麻绳不堪重负,“嘣”的一声崩断,牛羊肉撒落一地,两人忙前忙后拾掇,弄得满身汗污。偏这会,那匹本就不算壮实、脑袋还微微歪斜的马,也彻底撑不住了。刚拉着车挪到青云城的城门口,便四蹄一软,“噗通”一声趴倒在地,鼻息粗重得像拉风箱,嘴角吐着白沫,任程景浩怎么扯缰绳、怎么吆喝驱赶,愣是纹丝不动,摆明了罢工到底。
歪头马这副瘫倒在地、毫无形象的模样,立马引得周遭动静大作。那些正要进城赶集、或是出城劳作的乡邻百姓,纷纷驻足侧目,一阵接一阵的哄笑此起彼伏,有人指着歪头马低声打趣“这马怕是被累垮咯”,有人瞧着这支七扭八歪的车队窃窃私语,那细碎的笑声落在柳三耳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烫得他抬不起头。他缩在最后一辆板车上,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膝盖,只恨不能当场在城门口刨个地洞,一头钻进去把自己埋了——这青云城就这么大一块地方,就算六岁的孩童不认识他这个新进的秀才,也绝对认得程景浩这个出了名的“程赖皮”,如今跟着景浩哥闹了这么一出,他的脸算是丢尽了。
说出来怕是没人信,他与程景浩从卯时折腾到午时,足足三个时辰,拉着这十二车牛羊肉,竟只从城中心的程府走到了城门口,这短短数里的路,走得比翻山越岭还艰难。一路上跟在车队后头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里三层外三层,比市集里买卖东西的人还要多,那些指指点点、带着笑意的目光就没断过,柳三只觉得每走一步,都如芒在背。
唯独这事的主人翁程景浩,半点不见焦躁。他低头瞧着歪头马累得浑身淌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模样,二话不说便跳下车辕,转身朝着守城门的两个官差拱手作揖,客客气气拜托对方帮忙照看片刻车队与马,而后便抬脚快步往附近的马场去,说是要弄些新鲜的草料与清水来,让自家歪头马歇歇脚、补补体力,等缓过来了,再接着拉车上京。
这边程景浩刚走,城门口的另一侧,张春闺与何展英正站在树荫下,你眼望我眼,满脸无奈。两人本是特意来城门口送程景浩一程,想着好歹看着他出了城,也算对得起圣上的口谕,没想到左等右等,三个时辰过去了,这人竟还没走出青云城,就卡在城门口闹了这么一出。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门儿清,程景浩这性子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谁也不想上去跟这“程赖皮”扯上关系,免得被缠上脱不开身。
比他俩更急的,是那群从京城来催程景浩上京的御前护卫。一众士兵杵在城门口,个个傻了眼——好不容易磨得这位御前侍卫副总督答应上京,如今倒好,三个时辰都没走出这青云城,照这速度走下去,怕是没等他到京城,他们这班人就得因办事不力,被圣上砍了脑袋,落个人头分离的下场。
终于,一名年长的护卫头领再也坐不住了,几步走到张春闺面前,面色焦灼:“张县令,这程副总督这样子上京,实在不是办法啊!再这么磨下去,咱们没法跟圣上交差啊!”
张春闺闻言,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只是语气淡得很:“侍卫大人慎言。圣上密旨,只是让我催程副总督起身上京,并非让我护着他何时抵达京城。我乃地方官员,守土有责,不能擅离官辖之地,若不是圣上有旨,我此刻还在县城处理公务,岂会在这小镇上浪费时间。”
一番话不软不硬,堵得那护卫头领当场哑口无言。他转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何展英,满眼哀求,何展英却只是眨了眨眼,故意挺了挺身上那件岳父大人早年的旧官衣,立马苦着脸哭穷:“侍卫大人,你看我也没用啊。我这小官,一没多余银两,二没闲杂人手,实在帮不上忙。”
“可若是不能按时把程副总督送上京城,我们所有人都得被砍头啊!”护卫头领急得声音都发颤,带着几分哭腔,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淌。
就在这时,一个闲散的声音从旁边的人群里飘出来:“反正你们都得跟着他上京城,想让他走得快点,就帮他拉货呗,反正你们人多马壮的。”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护卫头领气急败坏地循声望去,只想找那人理论,可入眼的皆是些衣衫朴素的乡邻,个个一脸茫然,瞧着他的模样,竟没人知道是谁说的,只得硬生生憋下这口气。
张春闺瞧着这乱成一团的光景,当即木着脸朝护卫头领合了合拳头,作势告辞:“那你们慢慢商议,本县令还有政事要忙。临近年关,县城里的琐事一大堆,都得赶在年前处理完,不然便是家在青云城,也没法好好与家人过年。”说罢,也不等众人回应,转身便上了城门口恭候多时的张家马车,车轱辘轱辘,转眼便走了。
他这话倒是实情,县衙里的户籍、赋税、赈济诸事,哪样都得赶在年关前了结,若非圣上有旨,他岂会耗在这城门口。
“张县令!张县令!”护卫头领急得直喊,却只看着马车背影越走越远。
一旁的何展英见张春闺走了,也忙不迭地僵笑着拱手:“不好意思,我也失陪了。”说罢抬脚便走——他是真没马车,只得靠双腿赶路,心里只想着赶紧溜,远离这摊浑水。
“何大人!何大人慢走!”护卫头领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小的是真的没办法了,你跟程副总督相熟,能不能帮着催催他?他再这么磨磨蹭蹭迟上京,就算咱们掉了脑袋,他也得受圣上罚落啊!”
“我是真没法子啊。”何展英苦着脸挣了挣衣袖,“你看我这一穷二白的,实在拗不过他,侍卫大人就别为难我了。”
护卫头领听着这话,心里头直腹诽:我信你个鬼!你这小子随手一个案题拿出去,都能卖上五十两以上,还在我这哭穷!可心里再不满,也不敢明说,只得松了手。
何展英见他松了劲,便凑到他耳边,低声提点了一句:“我知道你们不容易。这样子,跟着你们过来的,不是还有几路护卫吗?他们也急着程副总督上京,你不如跟他们合计合计,一起帮程副总督拉几车牛羊肉,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当然,这法子是你让我说的,做不做是你们的事,可与我无关。”说罢,也不管护卫头领什么反应,抽身后退,快步便走,转眼便没了踪影。
护卫头领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为难也没用,更何况张春闺说得没错,圣上只下旨让他们催程景浩上京,没要求地方官员跟着护驾。他咬了咬牙,转头便去找同来的几路护卫商议——横竖都是要送程景浩上京,与其在这耗着掉脑袋,不如拉几把货,换个痛快。
不多时,程景浩便从马场回来了,手里还提着满满一捆鲜草,端着一瓢清水。可刚走到城门口,他便愣住了——原本被粗竹棍绑在一起的十二辆牛羊肉板车,竟被拆解得整整齐齐,每一辆板车前,都配了一名御前护卫,拉着一匹壮实的军马,连他那匹歪头马,都被牵到一旁的树荫下,悠闲地嚼着草料,半点不用再拉车了。
程景浩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嘴角的笑意险些绷不住,却立马装出一脸茫然的模样,上前拉住一名护卫询问详情。待听完护卫头领支支吾吾的解释,他当即作势红了眼眶,满含感激地挨个握住护卫们的手,力道十足,嘴里连连道谢,还拍着胸脯承诺:“诸位兄弟费心了!这一路上京,所有的吃食茶水,全由我程景浩包了,保准让大家顿顿有肉吃,有酒喝!”
一众护卫听着这话,心里却半点波澜都没有,只齐齐想着:只要你能快点到京城,别说顿顿有肉,就算天天啃冷馒头,我们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