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里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刮得人脸颊发疼。店小二跟在掌柜身后,刚从程景浩那间陈设雅致、连熏香都格外讲究的上佳厢房退出来,脸上那点强撑着的恭谨镇定“唰”一下就垮了。他鼻尖微微发红,嘴角往下一瘪,满肚子委屈憋得胸口发闷,左右飞快瞟了一眼空荡荡的楼道,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又急又气地对掌柜嘟囔:
“掌柜的,那、那客人到底发的什么疯啊!明明就是房里那位柳相公自己递出去的棉外套和火盆,又不是咱们少了东西、慢待了他,他怎么反倒冲咱们发火……”
话才说到一半,掌柜猛地顿住脚,狠狠转过身。一双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看人看得通透的厉眼,像刀子一样剜过来,眼风又冷又利。店小二后半句话瞬间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掌柜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我这酒楼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长出来?那位客人一进门就把我楼上最好的几间厢房全包了,出手阔绰得吓人,他会缺一件棉外套、一个火盆?你倒好,就盯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嚷嚷,真要是把这尊大佛惹毛了,砸了我整间酒楼的生意,就算我当场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出去喂狗,都不算过分!”
店小二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在打颤,当即弯着腰连连拱手,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都发颤:
“掌柜恕罪,掌柜恕罪!是小的糊涂,是小的没见识,小的再也不敢了……”
掌柜阴沉着一张脸,连多余的目光都没再给他,甩了甩袖口便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又快又沉,边走边压着怒火低声抱怨,语气里满是悔不当初:
“我当初就不该贪那王童生几个可怜巴巴的铜板!什么青云村来的童生,一家子赖在我酒楼的柴房里不走也就算了,居然还把我这正经酒楼当成那种腌臜地方!一个读书人,靠着自己媳妇和女儿做那等皮肉生意养着他,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不要脸的货色!本来想着都快过年了,那两个女人偷偷塞了我点银子,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看不见。谁曾想,这一家子根本就是个祸害,这下好了,直接惹到了那位官爷头上……”
“官、官爷?”
跟在身后的店小二猛地瞪大了眼睛,脚步都顿了一顿。他起初只当那几位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护卫,可被掌柜这么一提醒,细细回想起来,那些人站得笔直,气度沉稳,衣着料子比寻常官府捕快还要精致体面几分,说话行事间自带一股官威,确实不像是普通人家的护院。
一念及此,店小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魂都快吓飞了。他抬手“啪、啪”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脸颊瞬间泛红,又惊又怕地连声附和:
“掌柜骂得对!是小的蠢,是小的差点闯下大祸!多亏掌柜及时拦住小的,不然小的这条小命都得搭进去!”
两人一路低着头、压着声嘀咕着下楼,自以为隐秘,却不知二楼厢房那扇半开的窗户口,程景浩与柳三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程景浩斜倚在窗边,一身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可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的柳三,语气里满是嘲讽:
“听见了?你还傻乎乎地把棉衣、火盆送去心疼人家。那位王童生哪里需要你可怜?人家在家当老鸨,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柳三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半天回不过神来。寒风从窗外吹进来,刮得他单薄的衣衫簌簌作响,可他却像浑然不觉。他怎么也不肯相信,那个同村出来、满口圣贤书、见人都文绉绉的王童生,竟然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再怎么穷困潦倒,再怎么读书求功名,也不该让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抛头露面、卖身养他啊……会不会是酒楼的掌柜和店小二看错了、误会了什么?
他脸上那点天真的迟疑和侥幸,落在程景浩眼里,只觉得又可笑又可气。
“你是真读书读傻了,人情世故半点不通。”程景浩懒得跟他多解释,伸手一把将他从窗边拽开,“别杵在那儿显眼,等会儿掌柜把那一家子赶出来,抬头看见你,你信不信,你不单白赔一件棉外套,连人都得被他们缠上甩不掉。”
他手上微微用力,柳三本就穿得单薄,被这么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房内的四方茶桌旁,冻得嘴唇发乌,手指蜷缩在袖筒里,半天说不出话。
程景浩单手托着下巴,目光在屋内慢悠悠转了一圈,忽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又极狠的主意。他抬眼看向柳三,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去,把纸笔拿过来。”
柳三茫然抬头,眼神还有些发直:“做、做什么?”
“等掌柜把王童生那一家子从酒楼赶出去后,你给我一样样记清楚。”程景浩慢条斯理地开口,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桌面上,“王童生一家人在这儿到底做了些什么勾当,他妻子女儿接了多少客人,收了多少银两,那些银子最后是不是落在他手里,他又拿着这些钱干了什么。某年某月某日,分毫不能差,记得越详细越好。若是有本事,能让那些光顾过的客人签字画押,那就更妙了。”
柳三脸色一白,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这不是跟杀人诛心、落井下石一样吗?”
在他心里,王童生再不堪,那也是同乡;可程景浩这做法,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踩,连一点翻身的余地都不留。比起王童生的无耻,他更怕眼前这位一起长大、心思深沉难测的程景浩。但即便心里发怵,他还是壮着胆子把心里的话给说出来。
程景浩眉梢一挑,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带着**裸的威胁,笑意都透着冷:
“你是读书读傻了,我不跟你计较。出发之前,柳叔和梁大娘亲口把你托付给我,你这趟上京的亲事,也全交由我做主。你若是敢惹我不痛快,信不信,我立刻给你寻一门毕生‘难忘’的好亲事——比如,找个又矮又胖、相貌丑陋、性子还阴毒狠辣的女人,让你一辈子都逃不掉?”
“别别别别!哥!我错了!”柳三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忙不迭点头哈腰,声音都带着哭腔,“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记,我立马就记!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此刻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就不该一时脑热跟着程景浩上京。这人一旦狠起来,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程景浩懒得理会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刚要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吵闹声,夹杂着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哭喊,还有桌椅碰撞、脚步踩踏的声响,乱糟糟一片,直冲上楼,连楼板都仿佛跟着震。
掌柜已经带着几个身强力壮、胳膊上纹着浅印的打手,直接从柴房里把王童生一家子连拖带拽地赶了出来。为了给楼上那位贵客程景浩一个交代,他故意不往后门走,反倒把人一路从前门轰出去,闹得满酒楼人尽皆知,半点脸面都不给留。
“你们这是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户,还有王法吗!”王童生衣衫凌乱,发髻散了一半,被推搡得站不稳脚,却依旧端着读书人的架子,面红耳赤地嘶吼,声音都破了音,“我给了你们房钱,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这冰天雪地的,把我们赶出去,不是要逼死我们吗!我要告官!我要去衙门告你们这黑店!”
掌柜冷笑一声,半点情面不留,双手往腰上一叉,当着满酒楼住客、食客的面,直接扯开嗓子把他那点龌龊事抖了个一干二净:
“告官?你尽管去!我倒要让大家都听听,你这位‘读书人’是个什么货色!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正人君子,却纵容自己媳妇和女儿在我酒楼里做皮肉生意!你说你不知情?那每日好酒好肉端到你面前,银钱流水一样花着,你也不知情?王童生,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无耻、最恶心的男人!如今还敢偷客人的衣物,真是死不悔改!就算闹到衙门去,我也奉陪到底!”
这话一出,满酒楼顿时炸开了锅。
原本在房内休息、喝茶吃饭的客人纷纷涌出来看热闹,挤在楼梯口、大堂里,指指点点。一听掌柜赶人的缘由,个个义愤填膺,仿佛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不管自己东西有没有丢,都跟着嚷嚷自己失窃了;更有几个之前与王家母女有过牵扯的嫖客,此刻也翻脸不认人,把当初主动赠送的首饰、碎银、绸缎,全说成是被她们偷的,一五一十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样样齐全,争先恐后地给掌柜作证,生怕被牵连进去。
王童生站在人群中央,被众人唾沫星子指着脸骂,一张脸涨得紫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气急败坏地与围观之人对骂起来,脏话、酸话、狡辩的人混在一起,场面喧嚣嘈杂,比外面过年放鞭炮还要热闹几分。
而他身后的家人更是乱作一团,婆媳之间、妯娌之间当场撕破脸,互相推搡打骂,哭天抢地,指责对方私藏值钱物件不拿出来养家,害得一大家子挤在柴房里受冻受苦。
好好一家人,顷刻间丑态毕露,分崩离析。
王童生被打手们围在中间,看着对方一个个凶神恶煞、拳头捏得咯咯响,心知自己这老弱妇孺根本不是对手,心里又怕又恨,暗暗咬牙:你这掌柜是地头蛇,我惹不起,但我有人!程景浩那刽子手如今都在京城做官了,权势滔天,我就不信,他还能看着同乡被人欺负不成?
一念至此,王童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挣脱开打手的阻拦,冲着掌柜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尖锐得刺耳:
“我同乡在京城做大官!就在你们酒楼二楼!我和他同一个镇、同一个村长大,他最清楚我的为人!程景浩!柳三!你们快出来!他们欺负我这个同乡,你们一定要为我作主啊!”
他一边喊,一边疯了似的甩开旁人,就要往楼上冲。
二楼厢房内,柳三趴在窗边,把楼下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三观被震得粉碎,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听见王童生居然喊着自己和程景浩的名字,还要冲上楼来,他吓得脸“唰”地一下全白了,二话不说,慌慌张张地爬到床底下缩成一团,双手抱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如今身无分文,没什么可被王童生骗的,但嘴上功夫远不如那人无赖油滑,生怕面对面被胡搅蛮缠一番,自己心一软说错话,反倒拖累了程景浩。
程景浩看着他这副吓破胆的窝囊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戏谑,又带着几分笃定:
“你就这点出息?放心,他要是能冲得上这二楼,那掌柜这么多年也算白混了。”
两人说话间,楼下的吵闹声果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几声断断续续的哭嚎。
掌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本就是楼上那位大客户程景浩要找王童生的麻烦,哪里敢让那疯子上去骚扰贵人?当下也不再跟王童生一家废话,一挥手,打手们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将他们身上疑似客人遗失的物件尽数搜出、扯下,连推带搡、连骂带赶,毫不留情地将一大家子统统轰出了酒楼大门,扔在冰天雪地里。
混乱之中,店小二自告奋勇,想在掌柜面前多挣点表现,冲上去一把将王童生身上那件还没穿热乎的新棉外套强行剥了下来。
王童生又气又恨,眼睛都红了,死死护着衣服不肯松手,心里发狠:就算东西被抢,我也不能让你完好拿回去!
他手脚乱蹬,拼命撕扯,硬是把一件好好的棉衣毁得不成样子。
于是等到店小二捧着那件棉外套,连同火盆一起小心翼翼送回厢房时,柳三一眼看去,心都凉了半截。
好好一件棉衣,早已不成样子——外层布料被扯得破破烂烂、条条缕缕,像被野猫抓过,里面的棉花被拽掉一大半,原本蓬松厚实,如今变得干瘪单薄,风一吹都透。更离谱的是,衣服夹层里,居然还挂着一件鲜红惹眼、绣着花样的肚兜。
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可能是柳三这个刚满十六、老实本分、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牵过的单身少年所有。
柳三坐在桌边,看着那件破烂不堪的棉衣,又盯着那枚鲜艳刺目的肚兜,满脸茫然不解,眼神都直了。
店小二放下火盆,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尴尬、愧疚和不好意思,压低声音,小声解释道:
“柳相公,这外套还给您……实在对不住,被折腾成这样。至于这肚兜……是王童生身上的。小的白天亲眼看见,他偷偷去镇上怡红院转悠过,这东西,多半是院里姑娘送他的……”
话音落下,房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寒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