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向前方投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足有七尺之高!这个光头壮汉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暴戾气息,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般令人心悸不安;再看其眉目之间,则透露出一种类似黄鼠狼似的狡黠与凶狠劲儿——这种狠厉让人感觉此人绝非善类,稍有不慎便可能会被对方算计陷害。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后脑勺垂下的那一个独特而显眼的小辫子,使得整个形象显得格外古怪和骇人听闻。
仅仅只是匆匆一瞥而已,但就在这一刹那间,大皇子的脑海里突然如闪电划过夜空般闪现出一个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身影轮廓。紧接着,所有相关记忆碎片如同拼图游戏中的板块一样迅速拼接组合在一起,并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信息匹配工作……没错,就是他!
犹如被人从头到脚浇下一桶冰冷刺骨的寒水一般,大皇子原本因为受到他人煽动教唆而升腾起的满腔怒火、傲慢气焰以及莽撞劲头儿,在转瞬间烟消云散无踪无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寒意从脊梁骨上升腾而起,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与此同时,他心跳愈发急促剧烈,几乎要冲破胸腔蹦出来似的。惊慌失措之下,他本能地将手中紧握的木棍像触电般飞速朝身后藏匿起来,甚至连手指关节都因过度紧张而微微发白颤抖不止。
呃程副总督,您您也来参加皇姑姑的百日宴啊! 年仅十六岁的大皇子脸色微红,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一般,让人听起来格外难受。他的眼神闪烁不定,透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紧张和窘迫,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似乎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终于,经过一番内心挣扎之后,他鼓起勇气朝着面前这位威风凛凛的男子轻声问道。
然而,面对大皇子略显怯意的询问,程景浩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见他微微眯起双眼,按照官场礼仪,冷漠地向着大皇子拱了拱手,表示自己已经打过招呼。紧接着,他将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缓缓移到大皇子身后那一群神情惶恐不安的官家子弟身上,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用一种冷冰冰且毫不留情的口吻说道:
哼!我刚刚说过的话,难道你们全都当成耳旁风了不成?今天可是怡安公主嫡子的百日盛宴,就连当今圣上都亲自前来道喜祝贺。可你们这些毫无官职在身的纨绔子弟,竟然胆敢教唆大皇子手持棍棒去殴打一只无辜的小狗,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倒想问问,到底是这只小狗的性命重要呢,还是大皇子的人身安全更重要些?倘若在此刻发生哪怕一星半点意外情况,你们谁也别想逃脱罪责!
就在大皇子将周身暴戾之气尽数收敛起来,并无比恭敬地喊出那句程副总督的时候,原本还站在旁边火上浇油、不断欢呼喝彩的那些公子哥儿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全都变了颜色。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心中不约而同地暗暗叫苦不迭:不好,这下麻烦大了。
你休要信口胡言!明明是大皇子他老人家心甘情愿去替老百姓铲除祸害的!其中一人色厉内荏地叫道。
对对对!大皇子,您一定要给小的们主持公道哇!另一人紧接着附和道。
然而,尽管他们嘴里仍然在竭力狡辩,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毕竟这件事情的结局显而易见,肯定不会如他们所愿了。至于那个光头大汉到底是什么身份和职位,像他们这样没什么见识的纨绔子弟当然不可能知道。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是那些混迹于官场之中的老油条,恐怕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准确说出程景浩的来历。这位爷向来都是我行我素,既不去参加那些官场应酬活动,也不和其他达官显贵往来密切。而且他人如其名,性格刚烈强硬得很呢,一般人根本就没法琢磨透他的心思。
然而此时此刻,在程景浩的内心深处,却只存在着这么一句话——“真是他妈的扯犊子!”
所谓的官场应酬和宴席往来,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索然无味至极。要知道,就连原本属于程郭酒楼的那些丰厚收益,也已经被当今圣上以各种堂而皇之的理由给强行抽取走了一大部分。事到如今,如果还要让自己去卷入这样一场场充满了你送我迎、虚与委蛇氛围的官场交际之中,那不就等于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不断流失吗?如此亏本的生意,他又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去做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皇子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眼神闪烁不定,似乎有些心虚地向四周张望着。只见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竟然像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似的,但最终还是犹豫再三,并没有真的把话说出口。
程景浩只淡淡扫了大皇子一眼,见他眼神闪烁、手足无措,一副做贼心虚又蠢笨不堪的模样,心里便什么都透亮了。
他懒得跟这个没半点心眼、被人一挑就炸的大皇子废话,更没兴致同这群一看就被人在背后撺掇、只会狐假虎威的纨绔子弟斗嘴扯皮。他又不是大皇子的亲爹,更不是宫中太傅,犯不着为旁人养出来的傻儿子劳心费神,更不必替他收拾烂摊子。
“这是大皇子的事,臣本不该多言。”
程景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峭,字字清晰,落在众人耳中竟带着几分压迫。
他目光冷厉地扫过那群面色发白的公子哥与官家小姐,语气沉了几分:
“怡安公主爱子的百日宴即刻便要开席,圣上亦在席中。你们这么一大群人,不在前殿等候开宴,反倒扎堆聚在驸马爷的书房外徘徊不去,形迹鬼祟——本督倒想问问,你们究竟是来吃酒道贺的,还是来暗中窥探驸马爷守城巡防的机密资料?”
这话一出,轻重立判。
前一句还是宴饮小事,后一句直接扣上了窥探军机、心怀不轨的重罪。
满场瞬间鸦雀无声,那些公子哥儿本就色厉内荏,一听程景浩把话抬到了窥探军机、意图不轨的地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僵。
方才还在一旁装娇弱、尖声惊叫博同情的官家小姐们更是花容失色,哪里还敢多留半分。众人如同得了大赦一般,争先恐后地寻了各自的借口,慌不择路地作鸟兽散,生怕走慢一步就被揪去问话,一时间只余下满地狼藉与仓皇逃窜的背影。
喧嚣散尽,四下骤然安静。
唯有一道身影,依旧立在不远处的树影之下,一身素净规整的国子监生员服色,在秋风里显得格外醒目。
那人一瞬不瞬地望着程景浩,眼底翻涌着惊震、慌乱与难以置信,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地上。直到程景浩的目光淡淡扫来,他才猛地回神,慌忙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微颤,强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惧,努力摆出一副平静如常的模样,装作只是在此等候大皇子的普通书生。
大皇子见旁人都跑了个干净,心头更是慌乱无措,哪里还敢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对、对!宴席……宴席快要开始了,程副总督,要不……您跟我一同……”
他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将藏在身后的木棍狠狠甩到一旁,动作狼狈又笨拙,生怕被程景浩看见他方才那副要打狗的凶态。他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瞄着眼前这位煞神,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众人面前装出来的正义凛然、威风凛凛,活脱脱就是个在学堂里闯了祸、被最严苛的先生当场抓包的顽劣学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实在是没法子。
当年当今圣上还只是六皇子的时候,程景浩曾误以为六皇子妃刁难自家夫人郭芙兰,气得郭芙兰一声招呼不打便直接回了边关老家。那一次,程景浩在六皇子府门前闹得天翻地覆,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耍横、胡搅蛮缠,愣是把六皇子和六皇子妃弄得一筹莫展、毫无办法。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年幼的大皇子心底,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程景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淡,却像能把人看穿一般。他没有半分多余的话,只沉默片刻,便缓缓转过身,弯腰解开了拴在石栏上的卷毛狗绳。
那狗本就壮硕,半人多高,一身卷毛蓬松,此刻被主人松开束缚,只温顺地贴在他身侧。
程景浩牵着狗,步伐不急不缓,从大皇子身侧慢悠悠走过,擦肩而过的刹那,才轻飘飘、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句:
“怎么现在做皇子的,都这么傻。”
语气轻得像风,却字字扎心。
他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全然不管身后大皇子是羞是恼、是惊是怕,径直往前,仿佛那高高在上的皇子,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不懂事的顽童。
可就在他走过大皇子、目光投向不远处树影的那一瞬,程景浩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方才那点随意、不耐还在,可转瞬间,便被一层刺骨的冷意覆盖。
他双目微沉,黑眸深不见底,一丝极淡的杀气悄然漫开,不带半分掩饰,直直锁定了那名立在暗处、身着国子监服饰的书生。
连他身边那只温顺的卷毛狗,都瞬间察觉到主人身上骤起的戾气。
原本垂着的耳朵猛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危险的低吼,獠牙微露,目露凶光,浑身毛发微微炸开,死死盯着那书生,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便会立刻扑上去。
程景浩抬手,轻轻按住狗背,力道沉稳,将它的凶性暂时压住。
他没有停步,一步步缓步走近,身形高大,气势压迫感极强。
直到站在对方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书生,眼神里没有半分官威,只有**裸的嫌恶、鄙夷与厌弃,像是看着什么上不得台面、肮脏龌龊、见不得光的东西。
薄唇微启,不带一丝情绪,冷冷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却清晰,像冰珠砸在地上:
“腌臜货。”
他并未动手,只这三字,便如寒冰砸地。
说完,程景浩牵着狗,头也不回,从公主府侧后门径直离去。
那身着国子监服色的书生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惊惧、难以置信、羞愤、怨毒,百种情绪交织在脸上,动弹不得。直到秋风一吹,后背凉意浸骨,才惊觉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另一边,大皇子被程景浩那一句“傻”刺得心头沉甸甸的,垂头丧气,长长叹了口气,压根没留意方才还站在不远处的“同窗”,只当对方也跟着众人一同走了,便失魂落魄地转身回了宴席。
刚一入席,一道沉厚威严的声音自上而下,缓缓响起:
“哲儿,方才那程赖皮狗子,同你说了什么?”
大皇子只觉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瞬间从方才的失神与沮丧中惊醒过来。
他慌乱抬头,正正撞入上座帝王那双深不见底、不怒自威的眼眸里。那目光沉静如渊,看似平淡,却带着能洞穿人心的威压,只一眼,便让他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打了个寒噤,浑身上下的迷糊与颓丧刹那间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彻底清醒。
皇帝端坐主位,龙颜肃穆,周身自带君临天下的威严。
而在他身侧,正是大皇子的生母——乾元皇后。皇后面色沉静,不显半分波澜,只在无人察觉的瞬间,飞快朝他递来一道隐晦又急促的眼色,唇齿微动,无声提醒他慎言、慎行,万万不可胡言。
只这一个眼神,大皇子便已心领神会,脸颊“唰”地一下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书房外他被众人撺掇、手持木棍要打驸马爱犬,又被程景浩当场撞破、狠狠训斥的一幕,不用多想,定然早已一字不落地传入圣上耳中。
他面颊发烫,手足无措,局促不安地扫过席上一双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程景浩那句直白又扎心的斥责,他实在羞愤难当,根本没有勇气在满殿文武权贵面前,原封不动地说出口。
可皇上根本没打算给他留半分颜面,也没耐心等他支吾搪塞。
龙颜微沉,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又缓缓重复了一遍:
“朕问你,他方才对你说了什么。”
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不容逃避,更不容隐瞒。
大皇子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再也不敢有半分推诿。他喉间发紧,声音细弱得如同蚊蚋,几乎要被周遭的呼吸声盖过去,一字一顿、羞愧难当地缓缓重复:
“他说……‘怎么现在做皇子的,都这么傻’。”
一句话落地,满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在场文武百官、宗室亲眷皆是神色一怔,面面相觑,眼底不约而同掠过惊色。
敢如此直白、毫不避讳地当众骂皇子傻,还被皇上称作“程赖皮狗子”的人,究竟是何等无法无天的人物?竟能让帝王都这般不恼不怒,反倒直呼其绰号?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目光纷纷闪烁,暗自揣测。
可就在满殿寂静、气氛紧绷的刹那,上首主位忽然爆发出一阵畅快至极、毫无帝王架子的大笑。
皇帝抚着座椅扶手,朗声大笑,笑得爽朗开怀,连扶手都被他拍得轻轻震动,显然是真的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半点没有动怒的意思。
一旁的乾元皇后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一颗心早已沉了下去。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
皇上口中那无法无天、混不吝、连皇家脸面都敢踩在脚下闹的“程赖皮狗子”,除了程景浩,还能有谁!
自家这单纯又蠢笨的儿子,怎么偏偏就撞上了这么个谁都惹不起、谁都管不住的煞星!
皇帝笑了好一阵,才缓缓收了笑声,面上笑意未散,眼神却骤然一肃,语气沉定,不容置喙地直接下令:
“他说得对,你就是傻。”
“从明日起,书不必读了,武不必练了,那些无用的交友应酬也全都停下。你直接去跟着他学。”
他目光落在大皇子身上,威严沉沉,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什么时候他亲口说你不傻了,你再回宫。”
大皇子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浑圆,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让他去跟着那个混不吝、脾气又臭、胆子比天还大的程副总督学艺?还要等到对方说他不傻了才能回宫?
这哪里是学艺,分明是把他丢出去狠狠打磨啊!
他整个人都懵了,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一旁的乾元皇后脸色也骤然一变,心头急得不行,当即就想上前开口求情,劝皇上收回成命。
可她才刚动了动身子,皇上淡淡的目光已然扫来。
没有怒喝,没有厉色,只那一眼,便自带君临天下的威严,沉沉压下,满殿都似静了几分,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怎么,朕的话,你听不明白?”
大皇子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所有的委屈、不甘、震惊瞬间被帝王威严压得粉碎。
他再不敢有丝毫异议,慌忙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摆,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慌乱应道:
“儿、儿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