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民强刚升任中良将,胸腔里满满都是踏实与珍惜。这份官职来之不易,是他熬了多少日夜、担了多少风险才挣来的,他打心底里珍重。再加上有程景浩在一旁时时支招、暗中托底,还有那只身高足足一米五的卷毛大狗在身边镇场护驾,他处理公务越发得心应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意气风发的精气神。
即便今日是他小儿子的百日宴,府里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一派喜气洋洋,他夜里依旧换上一身笔挺的官服,准时出去当值巡逻,半分不肯懈怠,半分不肯含糊。
他的晚饭,是在程郭酒楼解决的,一同吃饭的还有白蔡填。
这家酒楼如今在京城里风头正盛,名气大、味道好、位置紧,一年四季几乎天天座无虚席,寻常官员富商想挤个位置都难如登天。也就程景浩是这酒楼的东家,他们厚脸皮去坐他专属楼梯间那处僻静的小隔间,既能安安静静吃饭,又能避开人多眼杂,说几句体己话。
菜一上桌,白蔡填那老毛病就又犯了。筷子还没碰,嘴先停不下来,翻来覆去、眉飞色舞地夸他那八岁的女儿如何乖巧懂事、如何水灵可爱、如何贴心暖人,听得旁人都快腻了,他自己却越说越得意。
苏民强听在耳里,心里那股滋味别提多复杂酸涩。
他盼女儿,整整盼了七年,日思夜想,结果接连两胎都是儿子。虽说儿子也是心头肉,可心里那点对小棉袄的执念,终究是抹不去的遗憾。此刻被白蔡填这么明晃晃地炫耀,他当即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闷着头猛扒米饭,一口气连吃两大碗,才憋出一句酸溜溜又带着点报复意味的话:
“八岁了呀,再过五年就得相看人家,到时候有你不舍得哭的时候。”
白蔡填本来还在为自已有个贴心小棉袄得意洋洋,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唰”地一下拉得老长,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切!”
苏民强一拍自己胸口,带着几分炫耀,又带着几分赌气,扬声道:“京城第一美男子又如何?我有两个儿子,你只有一个女儿。”
“倒插门。”白蔡填被戳中痛处,气得牙痒痒,张口就刺。
这话若是搁在从前,苏民强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当场翻脸。可如今他只是淡淡一笑,神色坦荡从容:
“呃,注意你的说辞。儿子跟公主姓,还是跟我姓,我一点都不介意。反正我本就是随娘姓,如今又自立门户,那些虚名头、臭脸面,算得了什么?”
世人都道娶公主风光无限、一步登天,可只有苏民强自己清楚,平民驸马有多不易,与民间入赘女方家相差无几,委屈与难处只有自己知道。可他经历过霍家大起大落、家道沉浮,早把那些所谓男子颜面、世俗议论看得淡如云烟。只要妻儿安稳、子孙顺遂,面子能不能填饱肚子?自然是不能。
更何况,他哥程景浩四个儿女,没一个随他姓,不照样过得逍遥自在、一家和睦,谁又敢说半句不是?
就在两人斗嘴斗得正欢、谁也不肯让谁时,一旁的程景浩终于听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一脸无语又不耐地瞪着他们:“我今儿心情不好,你们俩吃完赶紧走。下次再来,就跟外面客人一起排队去,别占着我的茶台碍事。”
“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酒楼一年四季一位难求,也就楼梯间这儿清静,我们俩才能边吃边说几句正事。”苏民强笑呵呵地赔着笑,话音刚落,就见一道身影端着饭菜轻手轻脚走了上来。
是大皇子陆允儿。
他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地将餐盘放在程景浩面前,放下前还不忘记用帕子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光亮可鉴,做完这一切,才对着苏民强微微颔首示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之后。
苏民强当场瞪圆了眼睛,脖子伸得老长,直勾勾盯着那道背影消失,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整个人都惊住了。
“我的娘!”他猛地压低声音,一脸震惊又不敢置信,“你居然叫一个皇子给你当小二端菜?”
中午皇帝在公主府下的旨意,他听得一清二楚,可他万万没想到,程景浩真敢这么做——一个敢把亲生儿子扔出去历练,一个敢把金尊玉贵的皇子当跑腿伙计使唤,这胆子也太大了。
程景浩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送入口中,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没叫他当小二,只是暂时让他跟着石掌柜学学算账、理货、应酬,不过顺手端个菜而已,是你想多了。”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一蹙,眼神骤然变得阴恻恻的,冷飕飕地直直落在苏民强身上。
那目光又冷又沉,看得苏民强浑身汗毛倒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又哪里做错了什么事?”苏民强打了个冷颤,一脸茫然地往后缩了缩,心里直发慌。
程景浩放下筷子,声音冷得像冰:
“我今天还真漏了两个人没收拾。一个没想好怎么罚,另一个气得我差点都忘了。”
他一肚子火气没处发——他气那丫头胆大包天,竟敢化成家里不爱干净的臭小子样子去勾男人;他气皇帝轻飘飘一道旨意,就把儿子扔给自己管教;他气大皇子蠢笨耳根软,被人一撺掇就敢动他的卷毛狗;他更气自己平白无故揽一身麻烦,忙得焦头烂额。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苏民强。
若不是他把狗带回公主府,若不是他随随便便把狗拴在毫无护卫的书房门外,就不会有那群纨绔子弟怂恿大皇子去打狗,更不会有后面一连串鸡飞狗跳、乱七八糟的破事。
苏民强心里咯噔一下,原本以为自己早把这茬混过去了,没想到程景浩居然还死死记着。他当即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讨好又心虚的笑:
“哥……今天是我二儿的百日宴,大喜的日子,能不能改日再揍?”
“不行。”程景浩想也不想,一口回绝,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仇不报,我心里憋着气,训人都训不痛快。”
他说罢,饭也不吃了,起身一把揪住苏民强的耳朵,不由分说就往楼梯下拽。
“哎哎哎——痛痛痛!哥,别拎我的耳朵!”苏民强疼得龇牙咧嘴,一只手死死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无助地朝着白蔡填伸去,满眼求救。
可白蔡填只是端着碗,一脸幸灾乐祸,目光飘向别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半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苏民强被程景浩一路揪着耳朵,从楼梯隔间硬生生拽到大厅。
二楼、一楼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有熟客、有官员、有商户、有书生,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苏民强瞬间臊得满脸通红,赶紧双手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生怕被人认出自己是谁。
可程景浩压根不给他留半分面子。
经过一楼掌柜柜台时,他黑着脸,看向正蹲在柜台边偷偷啃肉包的陆允儿,冷冷开口:“你也跟着过来。”
说着,一把抽走柜台上的鸡毛掸子,依旧揪着苏民强的耳朵,径直往后院走。
饿了大半天才刚啃上一口热包子的大皇子陆允儿,吓得瞪大眼睛,手里的包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一脸无助又惶恐地看向旁边的石掌柜,声音都发颤:
“他……他刚叫我跟过去……”
“过去,过去。”石掌柜一把把他手里的肉包子抽走,推着他赶紧跟上,心里叫苦不迭。他实在没有东家那么大的胆子,真把一个皇子当自己助手。大皇子跟着他一下午,和三教九流、书生官家、商家掌柜收银聊天,若是哪个客人不长眼,对着大皇子说几句不好听的,大皇子本人倒无所谓,可皇帝与皇后娘娘怪责下来,他如何担待得起?
陆允儿拖拉着脚步,磨磨蹭蹭走到后院,一进门,整个人都傻了。
他没想到,程景浩说揍苏民强,是真的动手揍。
苏民强不敢真的还手,只能勉强躲闪,没几下,手脚上就多了好几道清晰的鞭印。鸡毛掸子从古至今都是教训人的利器,打得疼,却又伤不到筋骨,不至于出大事。
陆允儿赶到后院时,苏民强已经硬生生挨了三十多下,每一记都没留情,疼得他额头上都冒了冷汗。
“过来!”程景浩黑着脸,冲着陆允儿厉声喝道。
陆允儿被吓得猛地耸起肩,低着头,小步小步挪了过去。
“你去井里打四桶水,一人提两桶,扎马步,直到一柱香烧完。”程景浩一点情面也不讲,直接冷声吩咐。
陆允儿与苏民强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陆允儿心想:还好不是抽我,只是扎马步而已。
苏民强则是在心里哀嚎:终于不抽我了,再打下去真要皮开肉绽了。
哥,我我真的还没有吃完啊!您看这一炷香要烧多长时间,如果时间到了,我又该去值班巡逻啦!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受罚,可以吗? 苏民强一边揉搓着已经开始发麻发酸、疼痛难忍的胳膊,一边忍不住呲牙咧嘴地轻声央求道。
而一旁同样饥肠辘辘的陆允儿,则是有气无力地紧跟着开口附和起来:程副总督嗯,那个啥,程叔叔呀,您瞧我今天从早到晚可是连午饭带晚饭都没能吃上一口呢,实在是饿得浑身发软没劲儿啊 大皇子陆允儿可怜兮兮地嘟囔着,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然而面对他俩的求情和诉苦水,程景浩却是一脸不屑地撇撇嘴,并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后冷冷回应道:哼!有些人就算一整天只能吃上那么一顿饭,但不还是照样能够干那些苦累繁重的体力活儿嘛!怎么轮到你们这儿,一个个反倒变得这么娇贵矫情起来了呢?既然这样,那就给我再多扎上一炷香好了!
两人同时吸一口冷气,扁着嘴巴,再也不敢抗议半句,只能乖乖认命。
透过楼梯隔间窗户往下看的白蔡填,看着后院里提着水桶、颤巍巍扎马步的两人,笑得嘴巴都合不上,前仰后合,差点笑出声。
他笑得正欢,程景浩忽然有所察觉,猛地一抬头。
白蔡填吓得瞬间僵住,连忙把头缩回来,心脏怦怦狂跳,在心里疯狂默念:没看见我,没看见我,跟我没关系……
可下一秒,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
程景浩一脸冷漠地踱步进房,然后径直走到对方跟前坐下,并伸出右手用食指有节奏地轻叩桌面。
觉得很有趣吗?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的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却如影随形般笼罩全场,仿佛只要稍有异动便会遭致雷霆万钧之势。
不不不……我这就走!马上就走! 白蔡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看笑话时的悠然自得?此刻的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免得重蹈覆辙成为第二个被程景浩揪住耳朵示众的苏民强。
别急嘛。 程景浩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说道,临走之前,别忘了把饭钱付一下哦。
听到这话,白蔡填顿时哭丧着脸,极不情愿地把手伸进怀中摸索起来。片刻后,只见他摸出一两银子,犹如壮士断腕一般狠狠地将其砸在桌上。
此时此刻,白蔡填心中懊悔万分,真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让一切重新来过。若是早知今日这般下场,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贪图一时新鲜跑来看热闹啊!如今倒好,不仅没能看好戏,反倒惹火烧身自讨苦吃。唉,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作死就不会死!
转眼已是夜色深沉,京城宵禁的时辰一到,街巷之上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巡夜军士的脚步声与更夫敲梆的轻响。
苏民强这位新任中良将,也该正式上街巡逻了。
只是今夜跟往日不大一样。
往日跟着他一同巡街、威风凛凛的那只一米五卷毛大狗,如今毛被剃得干干净净,活脱脱成了一只光溜溜的无毛大狗,看上去又滑稽又憋屈,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脚边。
而比这更惹眼的是,他身后还多了个不折不扣的拖油瓶——
大皇子陆允儿。
少年一身简单布衣,脸色还带着没散尽的惶恐与委屈,手脚都有些发软,却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苏民强身后,半步不敢落下。
白蔡填作为他手下的副将,一看这阵仗,当场脸都绿了。
等周围军士走远一些,他立刻忍不住凑上来,压低声音急吼吼地责问:
“我说你疯了是不是?咱们夜里巡逻,街巷偏僻,什么风险都有,说不定还能撞上歹人、逃犯,你把他带出来干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蔫巴巴的陆允儿,又急又怕:
“他本就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光拖后腿,真要是出点什么意外、受半分伤,别说你我,就是咱俩把命搭进去,十条命都不够赔的!他不是该跟着程赖皮在酒楼里学算账吗?好好待着不行,非要塞过来给我们添乱?”
苏民强被他吼得脑壳疼,再想到自己今晚遭的罪,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微微仰起脸,灯光一照,脸上那一道道被鸡毛掸子抽出来的红印子清清楚楚,又肿又烫,看着都疼。
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都带着几分疲惫:
“叹什么气,我能有什么办法?是我哥亲自吩咐,让我把人带上,跟着我一起巡街历练。你放心,他身边暗卫多得是,藏在暗处护着,死不了。”
说到最后,他也有点不耐烦,皱着眉瞪了白蔡填一眼:
“你少在我耳边吼来吼去,我又不聋,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