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洞府中沉浸一年,
吴小阿感觉到金丹气息已臻至殷实稳固,周身上下再无一丝虚浮。
那一身磅礴灵力,已尽数驯顺,如臂使指。
他缓缓起身。
抬手一挥,洞府中护罩阵法无声消散。
石门洞开。
“吱吱吱!”
云影灵鼠的叫声几乎是扑上来的。
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蹲在门口,两只前爪高高举起,赤红的小眼睛里满是欢喜。
吴小阿看着它那副谄媚模样,心情大好。
额外赏了它一把废丹。
环顾四周。
梦虚谷中,草木葱茏,灵溪潺潺,与之前并无太大不同。
可他能感觉到——
那弥漫谷中的木灵之气,确实淡了几分。
想必是因自己在此结丹,吸收了大量木行灵力之故。
尤其是最后凝丹那一刻,整座山谷的灵气如万川归海般涌入体内,只怕消耗不小。
吴小阿心中掠过一丝歉然。
青虚真人散功释道,回馈天地,是前辈高人的慈悲与胸怀。
他借此地结丹,承前辈遗惠,已是天大的机缘。
若因自己的缘故,破坏了此地的和谐与生机,岂非罪过?
“前辈栖息之地,岂可荒废?”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左右不急于一时,便在这离去之前,将此地好生整理一番。
接下来数日,吴小阿在谷中四处走动。
他将那些未曾采摘的灵植细心整理了一番,哪怕是普通草木,也细心修剪,去芜存菁。
他不施法术,不动灵力,只是像一个寻常农夫那样,用双手一点一点地打理。
这是他对这片土地的歉意。
也是对那位素未谋面、却承其遗惠的前辈主仆,最朴素的敬意。
云影灵鼠跟在他身后,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偶尔也学着主人的样子,用两只小爪子去扒拉那些枯萎的枝叶。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帮倒忙,吴小阿也不赶它,只是笑着摇摇头。
这一日。
吴小阿路过青虚真人坟前。
他忽然停住脚步。
只见坟前,云影灵鼠两只后腿跪坐,前爪伏地,小小的脑袋低垂在胸前。
那对赤红眼珠里蓄满泪水,晶莹剔透,顺着绒毛一滴滴落在泥土里。
它口中发出极轻极细的“吱吱”声。
那声音像一种极古老、极悠长的调子,如风过林梢,如泉淌石上——那仿佛是某种发自本能的祈祝,又像是这只灵鼠镌刻在骨子里的仪式。
吴小阿驻足良久,没有打扰。
他看着那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跪在坟前,泪水滴落,细声呢喃,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触动。
许久之后,他轻声自语:
“哎,当初立坟时竟没捉这小家伙来哭上一轮,还真是白瞎了这么个专业的‘哭坟鼠’。”
声音虽轻,却没能逃过云影灵鼠那对竖起的耳朵。
那小东西浑身一僵。
随即猛地跳将起来,转过身子,两只小爪子在空中乱舞,“吱吱吱”叫得又急又凶——
分明是在反驳:那是尊敬!不是假哭!你这肤浅人族懂不懂!
吴小阿看着它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蹲下身子,伸手揉了揉云影灵鼠的小脑袋。
连一只灵鼠都能感受到这位前辈大能的高义,懂得尊敬——这比许多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然而,随着离别的临近,云影灵鼠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它不再像往常那样欢脱,而是时常呆立,赤红的小眼睛望着谷中一草一木,望着来时那个通往地底的洞口,发出极轻极轻的叫声。
那叫声里有不舍,有惆怅。
那份细腻的心思,着实让吴小阿震惊。
他心想:这小家伙从小在此地长大,自己若强行掳走,会不会太过分?毕竟它也未曾对自己造成过什么伤害……
可转念一想:以这小东西的心性,莫不是又在表演?
他有些拿不准了。
这一日,他终于开口:
“云影。”
灵鼠抬起头,赤红小眼望着他。
“老大要离开了。”
吴小阿缓缓道,“现在,你可以选择——自己留在此地,或是跟我离去。我不勉强你。”
云影灵鼠明显一愣。
那张毛茸茸的小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极其人性化的沉重表情。
它低下头,两只小爪子不由自主地掰弄着,明显是左右为难。
它把小脑袋几乎埋进胸口。
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吴小阿看着它那副模样,心中一软。
“好啦,”
他轻声道,“我不会为难你。你遵循内心所想便可。”
说着,他转身,便要离去。
“吱——!”
云影灵鼠猛地跳了起来。
那一声叫得又急又尖,像是在喊——
我已跟了你,你怎能弃鼠而去!
它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吴小阿肩头。
两只小爪子紧紧揪住他的衣领,赤红的小眼睛里竟有几分委屈,几分倔强。
“吱吱吱吱吱!”
它叫了一长串。
仿佛在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走就走!也不让本鼠多想想!我又没说不跟你走!
吴小阿愣了一下。
随即,笑意从眼底漾开。
离去之前,吴小阿再次来到青虚真人主仆的坟前。
他郑重地跪下来,叩首三次。
然后,他起身,又将那坟茔周遭稍作整理了一遍。
做完这些,吴小阿又站立许久。
风吹过山谷,灵草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声音极轻极柔,像是回应,又像是送别。
吴小阿最后看了那座坟茔一眼,转身离去。
肩头的云影灵鼠也回过头,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土包,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吱”。
吴小阿来到灵溪旁,停住脚步。
他在思索如何返回。
是按原路?还是走这暗河?
他走到溪边,正要细看那暗河的流向——
水面倒影中,映出一个身影。
“我去!这就是……现在的…我?”
吴小阿愣住了。
长发披散,胡须杂乱,衣袍因经年累月的盘坐而略显陈旧——那是数十年不曾刻意打理留下的痕迹,和当年青云宗杂役房那个黝黑瘦小的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也不是筑基之后那个初具英气,却仍带青涩的青年。
可偏偏是这样的形象,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尘之气。
眉宇之间,不再是当年那个杂役少年的拘谨与青涩。
而是一种历经劫数、看淡生死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深邃。
那双眼睛里,有岁月的痕迹,有劫难的烙印,更有勘破虚妄之后的澄明。
仙风道骨,不外如是。
吴小阿望着水面上的倒影,忽然有些恍惚。
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还透着几分中年人的老成。
他怔怔地看了良久,才轻声冒出一句:
“咦……我今年多少岁了?”
他努力回想。
“隐约间记得,是五十多了?若是凡人,五十已是知天命之年。如今我——”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岁月的感慨,有释然,也有一丝调侃。
他想起青云宗杂役房的那些老人们,想起张清芳那张惨白的脸,才喃喃道:
“嗯,老夫…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