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舟破空疾驰,海风呼啸。
舟舱之内,段素师静静坐在一角。
她刚经历家族覆灭、父亲陨落之痛,内心自是百感交集,任谁也无法真正平静。
然而她面上不见丝毫波澜,仿佛将所有悲恸都沉入了心底。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反倒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生敬畏——那是一种将惊涛骇浪化为无声深潭的定力,非经世事变幻、心中自有丘壑者,不能如此。
吴小阿自然能体会她的心境,不忍打扰,只默默留给她一份宁静。
行不多时,前方海面上,一道白色身影凌空而立,衣袂飘飘,折扇轻摇。
他眼神一凝,瞬间认出那人正是白千羽。
那白影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阴冥煞气,却又刻意收敛了大半。
远远望去,竟显得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唯有那双眼睛,暗藏锋芒,如毒蛇窥伺。
段素师也察觉到了来人,脸色微变,低声道:
“吴前辈,此人乃巨鲨帮师爷白千羽,来自南崖海域阴冥岛,一身邪术诡谲难测,为人阴险狡诈。他定是围堵奴家而来,若逃不得,唯有一死而已。前辈不必顾忌,自行脱身便是。”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眼底却透着一股决绝。
吴小阿心中一震:阴冥岛?不正是那百毒老怪逃出柠州后落脚的地方吗?
他压下心头波澜,缓缓转头望向段素师,正色道:
“段姑娘此言差矣。岂不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赵前辈自你离去后日夜思念,几次欲亲自前来,又恐力有不逮,久而久之,必成心魔。我与他是莫逆之交,既受所托,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更何况,令尊以命相托,将段家传承之希望寄于你身。还望段姑娘珍重,莫要再说这等丧气话。”
段素师眼眶微红,低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吴小阿这才转身,目光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
对方拦住去路,若以铁木舟强行冲撞,万一他施展手段毁去舟身,反而得不偿失。
他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段家老宅爆炸动静那么大,青竹岛的战事必然也被波及,其他人短时间内脱不了身。
若白千羽只是独自前来,倒也不必太过忌惮。
他将铁木舟悬停半空,激发防护阵法,随即纵身跃出舟舱,凌空而立,与对方遥遥相对。
“吴道友倒潇洒,将青竹岛战火抛之脑后,却不知抢了哪位佳人逃走?”
白千羽折扇轻摇,笑容可掬,仿佛老朋友叙旧一般。
吴小阿淡淡道:
“这好像不关你的事。我说过,你们岛上的事我不会管,只是护送友人离去。还请阁下自重,莫要一再挑衅——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白千羽笑意不减:“你把段家女儿拐走了,这难道不是我青竹岛的事?难道不关我巨鲨帮的事?”
“这是我的朋友,我自然要带她离开,免受岛上厮杀之害。”
吴小阿寸步不让,“怎么,白爷这是要拦路抢人?”
白千羽摇了摇扇子,笑容忽然收敛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
“吴道友不必急着与我争辩。我今日拦你,并非为了动手,更不是为了抢夺段姑娘。”
吴小阿挑眉:“哦?那你拦下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自然不是。”白千羽收起折扇,负手而立,周身的阴邪气息收敛了大半,竟显出几分诚恳之色,
“在下有一事,想与吴道友合作。此事对我二人而言,皆是一桩天大的机缘。不知道友可否赏脸,随我寻一处僻静之地,细说端详?”
吴小阿嗤笑一声:
“大名鼎鼎的巨鲨帮师爷,奸猾似鬼,莫不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我可没空。只一句话——要战便战,否则小爷可要走了。”
白千羽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
“区区巨鲨帮,我还看不上眼,不过是我的棋子罢了。”
吴小阿眼神一凝。
白千羽继续道:
“我就直说。我来北柠海已有数十年,实则另有所图。今日青竹岛之战,乃我一手挑起,为的就是让长孙家和巨鲨帮深陷其中,我好趁机与许仓达成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吴小阿:“吴道友可知,许家祖地之隐秘?”
吴小阿心中微动,此事听长孙芊雪粗略提起,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许家祖地隐秘?我不知道。我此来只有一个目的——段家父女。别的,没兴趣。”
“吴道友何必故作清高?”
白千羽步步紧逼,语气中带着几分蛊惑,
“道友一身修为不俗,神识更是远超同阶修士。观你气度,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必有青云之志。怎会甘愿只为护送一个女子,便错过一桩改变修行之路的大机缘?
难道只因我出身阴冥岛、修习阴性功法,便如此偏见,要将这到手的大机缘拒之门外?”
他放缓语气,循循善诱:
“此前我助巨鲨帮行事,不过是履帮派之责,也是为了挑起双方矛盾,达成我的目的。今日寻你,却是纯粹的私事,更是为了与你共享这桩机缘。
许家祖地之中,极可能藏有无上功法、上古秘宝,乃至天材地宝。这般机缘,对任何一个有志修士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道友岂可如此短见,因一时偏见,错失良机?”
吴小阿沉默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白千羽的话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
虽说眼下首要任务是护送段素师、追查百毒老怪的下落,但若真有功法、秘宝这等大机缘,任谁都无法无动于衷。
可他也清楚,白千羽绝非善类。
此人以身入局,蛰伏数十年,断不可能白白便宜了自己。
沉吟片刻,吴小阿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
“你乃海域本土修士,身居高位,势力庞大,人脉广阔。为何偏偏找上我这么一个外来人合作?莫不是看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好拿捏,好控制,打算事成之后过河拆桥,将我灭口,独占机缘?”
白千羽坦然一笑:
“吴道友果然心思缜密。有顾虑也正常。实不相瞒,我选择与你合作,有三个原因。其一,你与青竹岛各方势力牵扯不深,毫无瓜葛,绝非事先预谋。
其二,你神识强悍,实力亦足堪大用。许家祖地凶险诡异,正需要你这样的帮手。
其三——”
“其三,我不过是金丹初期,且在无尽沧海毫无根基,更好被你掌控,对?”
吴小阿冷笑一声,抢先道,“你算准了我孤身一人,事成之后便可轻易将我除掉,独占所有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