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之轻言细语,娓娓道来。
可每一句话,都像一团湿哒哒的棉花堵在人心口。
“我爸当时既没有收下祈家爷爷感谢的钱财,也没有应下娃娃亲,是祈家爷爷自己执意决定的。甚至在他回家后,还叮嘱我妈妈,不允许将这桩婚事当真。不能因为祈家爷爷客气,我们就挟恩图报。”
祈月鸢不服气地冷笑道:“可你们家不也还是主动找上门来了吗?”
唐安之发誓,他真没跟祈月鸢打配合,完全是祈月鸢自己非要给他捧哏,让他拥有发挥的舞台!
所以他继续幽幽叹气:“是啊,因为我妈妈重病,时日无多。她希望我能考大学,有个好前程,她再没有力气为我赚取学费了,所以她背着我爸,主动找上了祈家爷爷。”
“祈同学,对不起。”
唐安之冲祈月鸢轻轻鞠了一躬,“我知道我们的娃娃亲对你也很不公平,但我还是来了这所学校。因为我自私,我想继续学业,也想让我妈妈临走前能安心。”
祈月鸢此时已经明显有些虚了。
但还是死鸭子嘴硬:“知道对我不公平就好……”
在场的其他同学虽然觉着唐安之确实挺惨的,但不知为何,听着听着也有点兴致缺缺。
因为从本质上讲。
怜悯弱小,可能是人之本能。
但上位者的怜悯,是偶然的,是不确定的,是少得可怜的调味剂。
凌辱弱小,才是更大的本能。
唐安之的惨,他们刚才那个瞬间,可能有一点恻隐之心。
但很快,快到只需几分钟,就会厌烦加蔑视,觉得这是他们家自找的!
人心,就是这么变幻莫测。
你可以通过一些细枝末节,让别人觉得你惨,从而发自内心的同情你。
但你不能宣之于口,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卖惨。因为有买才有卖,你卖惨,别人不一定愿意买。
顾深星戴着口罩,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其他人分析不出,可他能看得清楚明白。
看,这个叫唐安之的家伙,已经开始让人不舒服了……
结果唐安之卖了两句惨后,话锋一转——
“祈同学,我已经跟你说了对不起,因为你是婚事中的无辜受累者。那你是不是也应该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因为我也挺无辜的。
你之前还召集学校同学一起欺负我,我为此也遭受到身心折磨,我觉得你应该跟我道歉。”
刚才卖惨是认真的,现在要求祈月鸢道歉也是认真的。
祈月鸢刚才的瞬间心虚是认真的,现在的肺快气炸了,更是认真的!
“我给你道歉?我凭什么给你道歉?”
她气势汹汹冲唐安之举起手,唐安之很认怂的往后退,还随手拉了个同学替自己挡在前面。
好死不死,拉的正是顾深星。
顾深星:??
顾深星:!!
f&¥k!
他都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是怎么从人群中慢慢挪到前面来的。
这个唐安之简直克他!
祈月鸢本来扬起巴掌也只是为了吓唬唐安之,看他怂成这样,她又觉得唐安之丢了她的脸。
“就凭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想要实施暴力,你就应该对我道歉。”
唐安之躲在拉来的冤种同学身后,逐渐站直了身体,开始跟祈月鸢有理有据辩驳。
“而且你刚才说,让我自己反省一下跟你配不配,我觉得确实不配。不过不是我配不上你,而是你配不上我。”
“我之所以这么说,祈同学,其实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你们家。”
本来对唐安之卖惨已经兴致缺缺,决定把他踢出人型宠物行列的同学,现在不仅自己驻足观看,还吆三喝四把没出来看热闹的同学全叫来了!
你家的人型宠物挨了打后,哭哭唧唧,冲打他的人诉说苦痛。
你绝对会恨铁不成钢,于是兴致缺缺,懒得搭理。
但你家的人型宠物挨了打后,哭哭唧唧委屈了一顿,随后奋勇向前,逮着对方往死里咬。
那你绝对精神抖擞啊!
关键时刻还会护着他!
甚至还会在心里盘算着,将他受的委屈弥补回来!
尤其唐安之那个死表情……
又怵祈月鸢,又管不住自己嘴的那个死样子。
“我就觉得,你们祈家,十年前请的护工和工作人员真的那么……没有职业道德吗?对祈家爷爷的救命恩人,都能冷嘲热讽羞辱他。”
“他们说我爸用命攀附祈家,靠全身高位瘫痪,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了。你们家对佣人的管理,真的松散到这地步了吗?作为主人家,都管不住自己聘请的佣人了吗?”
“还是说,是故意的?”
唐安之怂里怂气说完,偷瞥了祈月鸢一眼,祈月鸢嗷嗷叫着扑过来,唐安之赶紧在“冤种同学”身后蹲下,抱住“冤种同学”的大腿,完美躲过祈月鸢的攻击。
“冤种同学”顾深星:……p!
在祈月鸢的美甲要划到他脸上之前,顾深星一把扣住祈月鸢的手腕,将她推开。
克星!
这个唐安之,绝对克他!
唐安之哪怕是抱着顾深星的大腿蹲在地上,一张嘴也没闲着。
他继续叨叨。
而且叨叨起来,完全不管祈月鸢如何的暴跳如雷。
“你们家口口声声说要报恩,虽然定了娃娃亲,但十年下来除了过年派人送牛奶,就再没问过我爸的任何情况。
说实在的,我真的觉得你们祈家的家教很令人失望。虽然我们家穷,但我觉得对待恩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们家的做法有问题!
你总觉得,我想攀你们祈家的高枝。其实你这种想法是完全没必要的。
你们家枝头虽然高,但是一毛不拔。就算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可树上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爬上去除了被雷劈,我都找不到其他好处……”
要不怎么说唐安之这大爷,他是真能屈能伸呢。
他是从身后抱着顾深星的大腿,透过他两腿间的空隙,冲着祈月鸢叨叨的。
体面是不存在的。
自尊也是不存在的。
但你要说他毫无自尊,可他还敢对着祈月鸢说戳心窝子的话。
又勇又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