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小说巴士 > 仙侠 > 今日我掌天地 > 第697章 梦断雷鸣7 命如灯

今日我掌天地 第697章 梦断雷鸣7 命如灯

作者:王命急宣 分类:仙侠 更新时间:2026-04-10 10:38:00 来源:懒人小说

气话,说出来痛快,可话毕仔细品味,苦闷只有自家知道。

糙汉心烦意乱,走出舟门,就那么静静呆在甲板上,双手垂膝,盘腿而坐,深沉思索,犟性犹在,却已经没了方寸。

他心中自然不服输,但几个月来嗜睡的毛病一日比一日重,此时心底里对自己所中的招数已经毛骨悚然。

夜色渐去,天边泛起微白,很快便来到二月初八的清晨,三人一路飞驰,已经跨越大半个晋国,快要到达肃北郡。

仔细说起来,这晋国的肃北郡距离槐山地界也不过五百里,北面隔着一条渭水支流,就是尊奉赤龙门为国内仙教的西鲁国。

为宽慰同门师兄弟,鲁修崖和李长歌也跟着他盘坐在云舟甲板上,糙汉沉默良久后,自嘲逗笑道:

“这两日,正是东洲诸家掌教、大能们在须弥山相商盛举、开府立阙、定鼎仙枢的要紧时节,只怪你们不走运,跟了我这么个倒霉蛋,硬是充老什子仁义,冒风顶雪,给一个快死的人填茔上坟也是受苦了!”

鲁修崖正色道:

“刘师兄哪里的话,咱们自是一家人,些许差旅,不足道苦。”

刘小恒点了点头,望着渐渐升起却极度模糊的太阳,感叹道:

“你身上是承染了掌门真人那一代‘以教阖家’习性观念的,这也是我们这一批后入门的,大多数人至今心甘情愿以同礼同义相待的原因。”

“最起码,在我目力所及处,门中英杰济济,三代以内守成无虞。”

李长歌颇为疑惑,没明白刘小恒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观察了糙汉良久,自那句话后,他没再说其他,似乎是随口一言。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三人驭舟已临到晋地西北高原,穿透云层向下望去,尽是雪色裹着黑土坡岭,成片成片的阶梯状山丘连绵不绝。

“这里便是肃北郡,隔着渭水支流过去是西鲁国的厝难河。”

鲁修崖翻动图卷,照着位置寻找、指点。

刘小恒站起身子,扶着云舟边栏,举目俯瞰,见云下成片的荒山野岭,见不到几许人烟。

“真他娘是个穷苦地!”

他骂骂咧咧拿过云舟的控制盘,回忆着脑子里记得的路线,开始驭舟下浮,一边说着:

“肃北郡一共六个县,自南向北分块设立,小县约莫一两万人,大县约莫四五万人。”

鲁修崖和李长歌观望此地风貌,整个平原像是一条沙漠巨蜥,蜥尾朝南,蜥头朝北,三人此刻位于蜥背两腿中间,同时听着刘小恒讲述:

“南边那个县叫娄底县,往北依次是平安县、高坡县、大桐县、下兰县、上兰县。”

“上兰县是郡望所在,叶坚凡俗生地在高坡县。”

鲁修崖和李长歌惊讶于刘小恒对此地了如指掌,心头担忧愈发深重。

待穿越几道原层,来到蜥背前肢中间的高山间,入眼尽是黑土白雪,鸟兽消散,像是死地。

糙汉望着那依山坡而建的一处处村落,约莫有四五个村子,从西向东连着,夯土盖的房舍基本都破烂败坏,偶尔能见到一些窑洞,尽被风雪遮掩。

他忽而觉得,人生一世,大多数时候活的连草木都不如,没什意思。

将云舟下浮近地五十丈,糙汉慢悠悠的观望,好像自己是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不过片刻,他似乎不解气,直接教李鲁二人脚踏实地,进最近的村落去看看。

清晨的微光惨白如纸,堪堪照亮这片被大雪埋没的西北荒村。

积雪经年覆盖,消了又积,积了又消,此刻足有两尺厚,将原本嶙峋的黑土坡勾勒得如同堆满残骸的冢。

这座村子入口的牌坊早已颓圮,横梁断裂在雪堆里,只余两根光秃秃的土柱,像风干的骨架。大雪虽掩盖了往日的泥泞,却掩不住那股透骨的凋零。

村子既然建在山下,民户居处自是高低不等,糙汉抬头望向北面的房舍,一排排依山而建的窑洞,多已半塌,洞口悬着尖利如刀的冰棱,在寒风中闪着冷冽的青光。

那些原本糊着窗纸的木格窗早就朽烂不堪,内里黑洞洞的,雪片打旋儿落进去,落在那经年未起火、早已冰透的土炕上。

进了村口,一路观望,枯树下的石磨半陷在冰冻的雪壳里,推杆折断,像是一只被冻毙的石兽。那些靠近村后家户的院子里,原本该有耕牛的棚圈,顶盖早已被积雪压垮,残存的断椽斜指苍天。

各家各户的院子里,不仅没有半缕炊烟,连串麻雀的爪印都寻不见,唯有刺骨的白毛风从空荡荡的窑口钻进钻出,发出阵阵如困兽般的呜咽。

再往南看,远处的旱地梯田被雪铺成了一道道苍白的阶梯,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枯萎的芨芨草偶尔不堪冰雪重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随后便又没入了无边无际的荒寒之中。

李鲁二人自小入了仙门,虽见过不少修真界的残败,但初一接触此等景貌,只觉得人如果活在这样的地方,还不如死了算了。

李长歌面色发苦,问道:“不是有一两万人的么?怎不见一个凡人?”

糙汉咧嘴,指着天上又要掀启的风雪笑道:

“这等寒酷,咱们已然褪去凡血,仍觉得冰冷,你想想凡人该怎么活?”

鲁修崖心中感叹:‘没法活,不可能活。’

一路所见,别说活人,连死人的骨头都看不见。

待观览罢这座村落,糙汉再次教李长歌调出云舟,三人飞上天空,登入云舟,就那么静静坐在舟舱窗前,各自沉默。

心中都不是滋味。

良久,李长歌问道:

“这路径都是你自梦中得到的?”

糙汉点了点头,指着云舟下方村落背靠的大山,开口说:

“叶坚家的坟墓,就在山上。”

李长歌问:“现在就去上香?”

刘小恒摇了摇头:“不急。”

他的心绪尚未平复,脑子里似乎同时在琢磨好几件事,双眼晦暗不明。

鲁修崖也在思索,偶尔推测着开口:

“若真是被叶师兄下了重套,发难处很可能就是上坟期间,我等修士在心内种术,便是不靠外物驱发,也需得靠外景驱发。”

“如今刘师兄对那人所行所历记忆犹新,自内破除术法已难如登天,依我看,最好的法子是不去上坟。”

李长歌也赞同道:

“咱们又不是被谁锁着不能动弹,脚长在自己身上,想去便去,不欲去,当然也能。”

二人一唱一和,心底里其实都在想方设法劝刘小恒放弃此行。

鲁修崖虽肩负门派职务,但是比起同门的姓命,轻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糙汉此刻仍旧冥思苦想,并不在意李鲁二人说些什么。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天上雪花飘落,眼看着大雪又起,糙汉感觉困意上涌,知道必须做决断了。

他强打着精神,面色深沉,对二人道:

“说实话,到现在,我都不晓得何时被那老小子种了术,甚至我都在怀疑是不是真的被种了术,有没有可能是自家这些年毒疾积累,虽有康复,终究遗藏了些后患。”

“长歌说脚长在自己身上,道理不假,可这困症日日加重,心底里有一股**直驱着我快点把那事做完,如何抵抗?”

“人力有时穷,这世间法脉众多,异术神通更不在少,真着了道,该直面还是得直面,跑不掉的。”

鲁修崖却正色道:

“刘师兄此言差矣,我等俱是赤龙门徒,即便个人力穷,门中尚有长辈,你之症一时不得解,不代表无人能解!”

“此行危险,若是你有心变通,咱们这便去槐山寻求掌门真人帮助,教大人出手,若仍无措,再计议不迟。”

李长歌这才知道,掌门竟在槐山。

刘小恒望着鲁修崖道:

“此刻,须弥山正举办东洲修真界立枢事宜,此等大事,掌门尚不见去,你仔细推测,他必是有更要紧的事在做,能有功夫操理我这等鸡毛小事?”

而后,他叹道:

“当日,清岳真人明言百日内放叶坚,实则是在说百日内给他机会交代,百日后就得死!”

“如今百日将至,仍不见叶坚悔改,审讯的结果正落在我等身上,你们还不明白么?”

李长歌面色霎时间变白,惊道:

“这岂不是教你做饵?”

糙汉苦涩一笑,叹道:“时也,命也!”

他这辈子活的囫囵,到老,才彻底见识到‘真人’的谋算手段。

鲁修崖也颇为震惊,他没想到看似简简单单的差旅,尽真藏着此等用意。

只听面前那刀疤覆面的糙汉无奈道:

“前有我自家性格促成的允诺,后有宗门真人的交代,此时更是身中诡术,困症缠身,如何能走脱了去?”

“倒不如继续敞亮着,履行完罢。”

李鲁二人见糙汉言语平静,似是认命了,心中不免生出些悲戚。

下一刻,却听那汉子铁骨铮铮道:

“此路虽难以回头,但老子苦修一世,怎甘作他人养料!”

“我料那狗贼若使了伎俩,必要构全其中经历,同化我之思绪,如此正好借着梦景,探一探他用的什么术法,能摄人记忆梦境,颠倒黑白,替换主人。”

鲁修崖和李长歌见糙汉打定了主意,便等着他说心中计划。

刘小恒也不拖沓,抵抗着上头的困意,抬头看了看天色道:

“我这一睡,不知何时能醒,但入梦只限在六个时辰,到晚间你们见我仍痴迷着,便以重术叫魂,唤我醒来!”

糙汉缓慢躺在榻上,呢喃着:“而后,便去上香!”

须臾间,竟又呼哧大睡,沉浸入梦。

李长歌哀叹一声:

“也不知是怎么了,他自当年攻打柳氏中了咒,运道一直不太好,七年前入黄鸟宝库被暗算后,更是连道途都一度断灭。”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复原的法子,又沾进这档子事里,不得安生。”

鲁修崖默默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论年岁,他是要比这两位小一些的,论修为,也强不了多少。

对于刘小恒所遭的罪,他实在是没什么解决办法。

云舟内,二人静静护法,时而交流些观想。

梦中,刘小恒再一次回到了新元初年,跟随着掌门真人和一众贪狼殿修士军队收复了清灵山。

这一日,全派千余弟子聚集在清灵山广场,齐刷刷跪拜,有白发金丹老修拿出道录,颤洪之音开口:

“吉时已到,众弟子一拜……再拜……祈曰:天道昭昭,佑我赤龙!”

“天道昭昭,佑我赤龙~”

“天道昭昭,佑我赤龙~”

刘小恒也跟着呼喊,心中澎湃,难以言说。

他自肃北郡凡人山村一路摸爬,历尽磨难,今天总算是成为了一位拥有元婴真君传承的大派弟子。

这赤龙门如今虽然没有元婴真君,可门中金丹真人好几位,掌门真人更是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正是自己发力报效,以立仙道功业的好存所。

祭祀完毕,清灵山紧接着便有诸多元婴上门贺礼,更让刘小恒坚信赤龙门有大发展。

没过几个月,掌门再一次召集全派弟子,于清灵山广场做入道科仪:

“乾乾启明,中有燧火;巍巍赤龙,道统永续。今我门庭,承运而生;为衍兴隆,赐下道籍”

悠扬苍冥之音传响整个山门,轮到他时,只听赤龙碑下,那位两鬓微白的真人双手捧卷,开口道:

“叶坚何在?”

刘小恒赶紧出列,几步上前,恭敬跪下,应道:“弟子在。”

身前道人言语如金石,清脆中亦显古朴,附加真言:

“天地为证,今有人子叶坚入我山门,行止稳重,聪敏善思,特赐道号:赤刚,补授身份名碟、点魂灯、进宗史,望汝砥砺奋进,振兴吾派!”

叶坚抬头接过翠玉名碟,再次重拜,肃穆郎声:

“弟子赤刚,谨遵教诲,定不敢忘!”

之后,他快步领了一应器具衣物,回到队列,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新名碟,上面有灵韵阵阵呼吸,文字写的是:

道号:赤刚

名姓:叶坚

行序:新元初年,腊月甲六,位数第三

居址:赤龙门清灵山丙卯府

刘小恒心中满满的充实感,心知这距离他在门中晋位成丹,更近了一步。

以后结金丹是不需愁,就看自家什么时候攒够道韵,谋那真人之位了。

时间过得飞快,虽然听说东域在打仗,但赤龙门受了庇护,全派大部分弟子都潜心在山上修炼,他也趁着这时节夯实根基,吞吐灵气,很快便将修为稳固在筑基九层之境。

日月如梭,眨眼来到新元十八年冬季,听说东域战局愈发惨烈,连元婴修士都死了数位,清灵山也一天天震荡,不安生起来。

他的修为已有八年不曾寸进,苦修无用,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寻机缘,枯坐在洞府中,如牢中人一般,愁的发慌。

这一日,有身影在洞府外大咧咧敲门,刘小恒定睛一看,那人身高八尺,浑身墨色长发披散,双目极宽,赤金重瞳占据眼眶,炯炯有神,何其威武豪放。

刘小恒心喜,竟是周宣来寻他了!

这可是门中除掌门真人外,天资最高的三人之一,往年一旦有时间,他便殷勤结交,此时是该见效果了。

刘小恒跨步而起,赶忙大开洞府门,和煦笑道:

“周师侄,如此巧合,我方出关,便有你登门来贺!”

周宣一愣,转而大笑:

“哈哈,果真是巧,我正有要事寻求叶师叔呢如此说来,叶师叔是凝修成了那道神通?”

刘小恒也是一愣,很快想起来,他三年前告诉周宣说要闭关参研一道神通,此时此人说的正是那事。

刘小恒捋须微笑,颔首道:“虽不曾大悟,却有了至关重要的眉目,值得庆贺。”

实际上,哪有什么重要眉目,他本命物乃是一只【蛰魂蜂】,自入道以来所悟神通不过【探蜜路】【叮幽魂】两道,多年前对入梦窃讯一事略有专研,想着能以其修成一道神通,可惜经年思索,都是小道,难登台面。

更别提什么‘凝修神通’了。

可周宣哪知道这些,自是一腔赤诚,欢笑着道:

“那真是可喜可贺,正巧我也有一件事与师叔说,前些日子我接了门中黄龙探宝任务,在巫山沼泽东北方发现了一座洞府,名曰‘黑风洞’,似是千年前寿丘高修遗留,不仅有我筑基机缘感召,另有真人秘宝存藏!”

“此事若我一人前去,恐有危险,已请了项师兄做伴,不知叶师叔可有兴趣?”

刘小恒一听‘筑基机缘’‘真人秘宝’八字,心头大喜。

这真是瞌睡送枕头,好到不能再好。

他如今只差三丝道韵就能谋划结丹,既有筑基机缘存在,那黑风洞必有道韵,但凡能多出一二份,他结丹大事岂不近在咫尺。

刘小恒本打算一把拍在周宣身上,可他个头不高,尚不及周宣鼻头,只能把手拍在周宣的肩膀处,郑重道:

“师侄筑基大事,岂能无我护持?走!”

周宣见叶坚如此重情义,愈发豪迈,拱手执礼:

“多谢叶师叔,有劳你随我去邀请其他同门!”

景色恍惚,两三日间,刘小恒跟着周宣左逛右逛,没费什么功夫,便已经集结了十五位门中好手。

练气境的有项昆岭、周娥、元丹等人,俱是练气九层乃至十层圆满的修为,筑基境的有魏长生、齐鹄、骆云子等人,除魏长生外,俱是筑基八层、九层乃至圆满的高修。

这些人的名号在清灵山诸多修士里,各个响当当,而周宣去联络他们每个人,只用三言两语。

足见此子声望之盛,影响之广。

第三日傍晚,人邀请的差不多了,周宣便教刘小恒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刘小恒特意发问:

“师侄,这几日我等所邀,虽是门中翘楚,但也并非战力无双,即有危险,何不邀请一位金丹真人同行?或者,便是没有真人同行,去请姜殿主、常师弟,也能增加几成胜算。”

却听那魁梧青俊大笑,凑到近前解释道:

“叶师叔,那洞府虽好,咱们尚且不知详细,此番前去还只是第一波探查,若有难敌时,再弯头回来请名贵者,难道迟耶?”

“我这两日所邀请者,俱是修行卡在关键处的,去到那里,轮到出力时自然奋勇争先。”

“何况众位师兄师姐、师叔们,本已修为不俗,若是我们都料理不得,那非得请门中祖辈出面了,届时,哪还有你们的好处?”

此子短短几句话,教刘小恒大为感叹,心悦诚服。

这周宣,真真是惊才绝艳般的人物,不仅仅相貌伟岸大气,胸中见识更是天生做主当头儿的料,本派果真是要大兴!

自家长相小气,出生也不光彩,哪怕日后结丹有成,在门中能影响的局势也高不到哪里去,可与这等人打好关系,何愁不能风生水起。

念及此,刘小恒愈发开怀,直望着周宣离去,捋须伫立,喜笑颜开。

翌日,一行人赶在清晨人烟稀少的时候,汇合在登云台上,一个个飞入云舟,便出了山门。

彼时晨露清寒,天气宜人,霜雪尚未降临,正是外出的好时候。

众人一路说笑,穿越巫山沼泽,向着濮阳水脉发源湖泊前行,不疾不徐,花了两日的功夫来到黑风洞前。

这黑风洞处在一座翠绿山峰腰间,此山位居鹰愁水道和濮阳湖夹角处,常年有季风自北向南吹过,遗力倒卷,吹入洞中,发出呼呼之音,似鬼哭狼嚎。

周宣身穿一袭五色羽衣灵袍,墨黑长发只以一根红绳随意收束,红绳上有一枚宝石熠熠生光,看着不似凡物。

这人虽未筑基入道,整个人容颜俊郎,身量伟岸,绝对算得上仙人之姿。

他站在舟前,抬手指着东北方道:

“往北两百里,便要进入人妖两众的战场疆界,门中长辈严令我等不可介入战局,咱们小心行事,来回之间,收敛气息,入了洞中,再仔细探查。”

又拿出一枚图卷,回身望着众人:

“这探宝图卷,是我花了大代价从门中领的任务,半月前早已经来探查过一次,发觉其中有险兆,才压灭心中贪念,回去邀请诸位师兄、师姐、师叔们来相助。”

“此番行动,事关我筑基大事,还望诸位长辈尽心帮扶,若教我凝成莲台,入了道途,除却此中宝物,日后还有大好处于诸位。”

刘小恒看着那羽衣青俊侃侃而谈,拱手抱拳间尽显风度,再一次感叹其英武不凡,日后真要发展起去,必是了不得的人物。

这样的人,怪不得门中那些真人们尽赐宝器,装点地他满身灵韵,连收束头发的那一根红绳都是三阶灵器。

一番话毕,众人应声附和,便由周宣带着下飞入山,很快窜入脚下高约三丈的隐秘洞窟。

刘小恒仔细算了一下,这一行人有十一位筑基后期,四位练气圆满,还有两位筑基初期,队伍不可为不强。

入了洞窟,在青土构成的自然壁缝间几个蹿跃,便有宽阔廊道显现,众人随着周宣飞驰,约莫小半柱香的功夫,来到一座巨大石门前,上有偈联并列。

上联曰:黑风卷地,识破虚空原无相。

下联曰:定水澄心,了完因果即是真。

横批曰:不二法门。

这座洞府经年不见天日,四壁蛛网遍布,粗略观摩,该有数百年未曾启用。

周宣袖袍一挥,将洞府石门前的阻碍尽去,笑着介绍道:

“我查过散落的寿丘异志,说千余年前确实有位唤做‘了因真人’的金丹修士纵横一时,所修所施,释道兼有,该是位颇有家资的散修真人。”

“这洞府荒凉日久,若不是我们来到,他想传续道统,还不知等到何年何月。”

“也是他赶上了好时候,咱们这便进去为他解难。”

众人附和轰笑,周宣自小顽劣,此时说出这些话来,教人愉悦。

刘小恒没有跟年轻人打趣的习惯,只务实的上前观摩,将大门两边的楹联仔细看了看,其中透着因果转合、虚实造化真意,确实教人心生敬服。

很快他探出灵力,试图催发石门大开,却不想那门重如泰山,丝毫未动。

一旁的周宣笑道:

“叶师叔莫急,这门我研究过,得需五行晶石炼成的【驱秽阴阳石】填补,才能动开。”

说罢,周宣自储物戒中抛出一枚枚黑白石子,每一枚两指长宽,共计五枚,飞射贴在石门中央孔洞。

几个呼吸间,石门阵法启动,那些石子被融吸消化,地面震动,轰隆隆巨响,面前的洞府大门便应声而开。

“秘府已开,诸位当心些,咱们且入内一探究竟!”

周宣当先一步跨入,紧接着是一位身披‘艮’字道袍的年轻人跟随在后,刘小恒自然认得他,乃是门中年轻一代天资与周宣相当的项昆岭,道号赤云子。

这些年轻人果真勇武胆大,刘小恒朝身后齐鹄、骆云子等筑基同门对视一眼,赶忙跟上,以为护持。

众人入得府门,便见宽阔庭院,上方有日当空,像是来到另一方天地。

这庭院纵深何止百丈,当中有一块石碑,近前去看,其中竟然画出了整个洞府的布局。

说来也怪,这洞府布局极其简陋,乃是由三殿一廊一水潭构成,正南入口,是第一座殿,唤做‘藏锋冢’,这殿之后往北,是一座长廊,唤做‘炼心廊’,廊道接着三个去处,往西的唤做‘方木殿’,往东的唤做‘归墟殿’,顺着长廊正北走到尽头的地方,有个唤做‘清池潭’的水潭。

石碑侧边,还有一对楹联,乃曰:

重土压坎池,金锋断震木,壬水离宫熄赤焰。

离火熔兑金,乙木缚坤砂,了因座下悟真如。

众人站在石碑前各自思索,项昆岭狐疑道:

“看样子确实是位真人府邸,五个地方藏着五件宝物,连地图都画的清清楚楚,偈语更是教了破解密钥,可真就如此简单?”

他肩膀上那猴子抓耳挠腮,眼珠盯着石碑后面唤做‘藏锋冢’的殿宇焦躁不安。

诸人各抒己见,大都认为此府主人打的是明牌,看来有硬仗等着大家。

周宣郎声一笑,道:“既然都来了,总得试试这位了因真人的深浅,我紫极灵窍感应愈发强烈,筑基机缘正在那廊道末尾,甚是期待啊!”

商议少顷,周宣敲定主意,便教项昆岭解开楹联偈语。

项昆岭乃门中阵道奇才,一身阵符见识传自陈盛年,自有真知,他仔细观览推演,很快便道:

“此府有五宫为基,乃是金之兑宫、火之离宫、木之震宫、土之坤宫、水之坎宫。”

“金宫为第一关卡,正是那藏锋冢,偈语教用离火一道的手段破解。”

“火宫为第二关卡,是那炼心廊,偈语教用壬水一道的手段破解。”

此后三宫,项昆岭一一讲解,众人静静听说。

而后,又是一番商议,最终决定由项昆岭、叶坚、元丹、齐鹕四人先探测第一关。

四人中,项昆岭精熟阵法,叶坚通熟金木之性,元丹和齐鹕更是纯粹的火系修士。

事情定下,几人做了小半柱香的准备,刘小恒带着项昆岭、元丹、齐鹕踏入第一道殿门。

这座殿从外面看四四方方,虽有禅意,大抵还是道门建筑,古朴青棕,颇为凝实。

刘小恒当先踏入殿中,刚入殿门,便见光景斗转,身子置于一座寒意逼人的铜山前,山上插满了剑器,每一柄剑中都渗着黑红色血液。

他之后,项昆岭随后踏入殿门,紧接着是元丹和齐鹕,见着此中情境,都心生震撼。

刘小恒平静看了看几人的表现,虽然此间景貌诡异,但并未教那两个修为低的生了胆怯。

四人里,项昆岭和元丹一个练气圆满,一个练气九层,只有自己和齐鹕是筑基后期的高修,故而需得多关照那两个年轻人。

刘小恒道:

“两位师侄站在我身后即可,赤云,此间可是阵法?”

项昆岭手中拿着五行阵盘,左右打入灵气测探,连连摇头,良久他突然自嘲一笑,双手掐诀,真言大喝:

“火眼,开!”

刘小恒心中大动,这项昆岭天生火眼,果然是破阵的好手。

很快,项昆岭道:

“叶师叔,这是阵法,但不全是!”

“怎么说?”刘小恒疑惑问道。

项昆岭道:“咱们仍旧身处那方空间,心神却被牵引入这铜山前,若我所料不差,此阵既有困身之效,亦有摄魂之效,与其说咱们在阵中,不如说咱们是在梦中。”

“梦中?”元丹身长七尺,绿袍覆身,丹凤眼流转不解。

项昆岭睁着火眼,遥望向那铜山之上,眸中隐约传来喜悦激动:

“叶师叔,齐师叔,只需以火行灵气轰碎铜山顶上那柄血剑,此阵自能解除。”

刘小恒与齐鹕对视一眼,按照项昆岭的指示登山施术,但见铜山上有漫天血红剑气逼射而出,几次三番穿射在刘小恒身子上,项昆岭都说不要理会,忍住疼痛。

两人轰打了铜山之顶二十多个呼吸,身上不知被穿破多少孔洞,就在快要承受不住时,突然听见似有头骨碎裂的声响,整个人猛然踉跄,眼前景貌才变作空荡荡的大殿。

大殿中央的台板上摆放了四样物什,最中间的是一颗森白的头骨,已然碎裂。

右边是一柄修长灵剑,禅意颇浓,左边有一封不知名皮卷,还有一方琉璃盒,里面安静躺着三颗明黄珠子。

元丹愣愣发问:“就这么简单?”

项昆岭闭合火眼,叫那猴子上前游走一圈,发现再无其他异样,对三人道:“这一关便是过了,那桌板上的物什想必就是了因真人给我们留下的缘法!”

刘小恒颔首捋须,轻松笑道:“若非你天生火眼,克了这金宫诡阵,此番哪能如此轻松。”

说着,招呼三人道:“走,去看看那位真人留了些什么好东西。”

四人依次上前,由于刘小恒修为最高,年龄最长,大家都谨守规矩,等着他先挑东西。

刘小恒正欲上手,却见到那身穿艮字道袍的年轻人目不转睛,盯着桌板上的琉璃盒,便转头道:“赤云,此番你为首功,先选。”

项昆岭一番推迟,推迟不过,便心喜道:“那【重土珠】于我修行有益,便不与几位客气了。”

而后,刘小恒和齐鹕对视,刘小恒道:

“齐师弟,都是自己人,你且看看那剑,我来看看这古卷有什么蹊跷。”

二人相继拿起宝物,刘小恒突然一震头晕目眩,脑海里重重响起声音:

“刘师兄!刘师兄!”

可他身侧,一双丹凤眼凝望,顺势摊手支撑扶来,是元丹!

正在呼唤他:

“叶师叔,你可是刚才受了伤?”

刘小恒努力甩了甩脑袋,摆手道:“不碍事,兴许是兴许是有些耗神。”

他脑子轰鸣的厉害,却仍然有一股意志支撑着他观望那不知名皮卷,入手冰凉,就好像摸着女人的手一样。

“这是人皮?”

刘小恒呢喃惊讶,脑海中那似有似无喊声仍在持续:

“刘师兄,该醒来了!刘小恒”

但他铁了心要看清人皮卷上记述着什么,强压着晕眩恶心,打入灵力,皮卷上便有古字浮出:

“我唯识门,万法心造。众生生有阿赖耶识,如大地藏种,受熏持种,感赴因果。是以有耕植造梦法,不毁其身,唯易其命根植之要,以舌为犁,以耳为田,以心为牢。凡欲施术,必先宣说旧事,字字如钩,牵引彼之识浪。彼若听之、思之、疑之,则是受熏;此谓深耕一道虚妄之壑,使彼识海自种前因”

“刘师兄,刘师兄!快醒醒!”脑海中轰鸣的响声吵的他难以站稳,可刘小恒仍旧在极速查看,他疯魔一般呢喃:

“别吵,再给一些时间,再等等,快了,就快看完了!”

刘小恒肝胆欲裂,眼珠血丝遍布,盯着那人皮古卷字字如斗,印入心扉:

“经云,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当彼种落,意根即动。凡有所思,皆成梦影,初如隔岸观火,再如身入幻境,终则庄周化蝶,物我不分。彼于梦中每完善一分细节,此牢笼便加筑一重石壁。彼梦中之事越真,现实之神越虚。此乃假彼之神魂,养我之因果”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梦景被一股冰寒之气席卷,耳中碎裂声似雷轰鸣。

刘小恒自榻上猛然惊醒,云舟外夜色漆黑,他汗流浃背,心间冰凉,抬手死死抓住榻前李长歌的胳膊,久久无言。

脑子里仍然有梦里人物的呼喊:‘叶师叔叶师兄叶坚’

可他浑身冰凉,滴滴血珠自鼻子里落下,恐惧难消。

鲁修崖在一旁度来温热的灵气,刘小恒渐渐从痴恐中醒转,有气无力悲笑道:

“我之耳窍,彼之良田,我思彼念,重重影现。梦起一念,牢起万重,《维摩诘经》有‘香积佛国’佚事,是如此般手段,输得真不叫冤。”

“牢中人,呵呵,哈哈哈,牢中人”

他终于知道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术!

那人皮古卷上记载的,乃是释教唯识宗的《因果易命经》,由叶坚自当年黑风洞探险所得,其后凝练成了名曰【牢中人】的神通。

自入道以来,他想过关于自己的一万种死局,可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种死法。

糙汉大悲过后,目光逐渐平静下来,对着那自小一起长大兄弟肃穆开口:

“我要死了,变通无门,求解无路!”

李长歌手中杯器砰然坠地,不敢置信道:

“你”

糙汉将抓握的双手收拢回身,慢慢自榻上爬起来,开始整理衣冠,多年的懈怠已经教他满肚子肥油,起身后仍有坠肉晃荡,灵气难控。

仔细回忆这一生,如黄粱造景,大梦一场。

糙汉拍了拍衣袍上的霜露,将褶皱处用力舒平,漫步走出舟舱,登上甲板,观望天色。

夜间起了大雾,看不清远方风景,连近处那些村落都若隐若现,就像他的人生,已模糊到了极致。

鲁修崖和李长歌紧随其后,追问梦中情况,糙汉仔仔细细、耐耐心心将经过全都说了出来。

此时的他,异常的平静,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好脾气过。

一道雾风吹来,糙汉神思飘远,幽幽讲道:

“我自修行起,以求真求畅为念,故能悟得一道【三元霸刀】神通,往来争斗,颇具威势。”

“赤龙宗历西临十三年,那时我刚脱离风月楼,始以自由身纵横西南,一路行迹虽有算计,不曾亏心。”

“自结识清曜真人,拜入贪狼殿下,年年高歌猛进,好不畅快。”

“新元初年,清灵山收复,天枢殿中英杰满座,贫道当是仙道征途的,却不想世事难料,此后再无一寸功业立下,今日方知当时已是一生高光。”

“如今须弥山盛会方起,东洲乱世大开,该是群星闪耀之时,天却欲使某埋在这凡俗荒岭之间”

糙汉望着漆黑的夜空,嗤叹道:

“何其荒谬,何其憋屈?”

鲁修崖心里闷苦,几欲开口,却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想到这位刘师兄此时虽是生龙活虎,可两三日内就得被更性易命,他只觉得有一股气堵在胸口,难以舒展。

李长歌怔怔发懵,不知过了几时,忽然间一把夺过操控云舟的盘子,就欲往槐山方向飞驰。

可下一刻,他却眼睁睁看着肥胖的糙汉御剑飞浮而出,离开了云舟。

“你干什么!”李长歌少有的生气大叫。

那糙汉却和煦笑着摇头:

“莫做无用的蠢事,我落至此境,只怪自家力薄智短。不说掌门真人当有大事在身,便是他有心相救,如何能颠倒因果?”

说着,转身飞向那山脚,边道:

“你若还当我是兄弟,就来相送最后一程。”

李长歌收了云舟,赶忙跟随。

鲁修崖也毫不迟疑,相继跟上。

早前他们已经知道,那叶坚的家坟在山间,此刻糙汉双脚着地,自山脚往上行,明显是要亲身攀登,踏步行往。

山路上铺满了积雪,糙汉彻底放弃了修为倚仗,将靴子踩入雪中,走动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给这荒无人烟的山岭间增添了活气。

越往上走,糙汉脑子里关于叶坚小时候生活的那些画面越清晰,那些记忆就像是长在身体里的经脉,浑如一体,不可割舍。

困意夹扎着幻觉,他似乎能感受到此刻远在万里之外,东域翠萍山监牢里那盘坐着的人影,那人面对着一盏残灯,火光摇曳,下一刻是明是暗,难以预料。

一阵山风吹来,糙汉身上冷的哆嗦,站住了脚步,回头望去,三人已经走了大半山路。

嘴里哈出的气很快消无,他静静望着山下那枯寂荒凉的村落。

他终究是要交代一些什么的,便寻了就近的一方黑石,抹去痂雪,看了看李长歌。

这位兄弟自小生的好容貌,美髯俊目,肩宽腰窄,不像自己,五大三粗,满脸刀疤,凶相骇人。

“我的出生,你是晓得的,但我离开风月楼后的一二十年光景经历了什么,你不晓得。”

糙汉仔细回忆,平静道: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作为,就是一个人游逛久了烦闷,便在槐山南麓找了一座废弃洞府,冠名曰‘红枣城’,带着老刘头收养了十几个有灵根的孤儿。”

“我本是打算自家开门立派,在这混乱的世道里闯出一番功业的,谁承想槐山出了赤龙门这样的贵派,掌门真人年少老成,姜真人奋勇豪义,一来二去,便带着那些小的入了门中。”

“人生有物缘,参合甚符券,我一生所求的那些光景,已投注入赤龙门庭,积显在诸位真人开创的这般势况间。”

“如今,只剩下一个愿望尚未了却!”

糙汉静静盯着李长歌,那美髯身影神色逐渐坚毅,郑重抱拳道:

“兄只管说,长歌自当修弥!”

糙汉平静道:

“我辈修真,为求长生久视,以《双丹法》为凭,祈望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如今,我即将身死,道途中断,实为不甘。自古长生之路,除修真外唯绵延子嗣血亲一途,可我等自入道途,子嗣难延,唯有精血魂魄还可用作灵器打磨。”

“我身中绝术,魂魄都不得超脱,有幸还有精血可用。”

“待我死后,你将我浑身精血摄取一二,祭炼成兵刃,送给后辈相持,教我旁观证道之路。”

李长歌问道:“血器若成,交给谁用?”

糙汉思索怀念,道:“当年所养育义子义女中,唯小岳和小妖天资卓越,结丹几率颇大,你可将兵刃赠给小岳,慰我一世所求。”

李长歌应诺道:“好!”

私事既毕,糙汉一脸决然,露出桀骜:

“即便要死,我也不愿遂了那狗贼的愿!”

他说着,自储物戒中调出一枚方木玉盒,打开便见得一粒黝黑透着紫光的灵丹,其丹身隐有霹雳环绕,却看不真切。

李长歌炼丹多年,见了此物,心中悲凉大起。

【七日必死丹】,服者复原浑身法力至巅峰状态,短则片刻间暴毙,长也撑不过七日。

却见那糙汉眼睛都不眨一下,猛然吞服了灵丹。

也就三个呼吸的空档,鲁修崖和李长歌只感觉刘小恒周身气势暴涨,节节攀升,自筑基初期一路增长至筑基大圆满境界。

糙汉仰天狂吼,一声长响似要震动苍穹,连道:

“好!好!就是这种感觉!”

“如此痛快,不枉‘必死’之名!”

他几个纵深飞浮而起,施展刀术将山野四邻劈的轰隆作响,好像在自家后花园游玩练功。

良久,糙汉飞驰而来,对着鲁修崖道:

“我欲以我命,为门中做一件微薄小事,事若成,功绩算给长歌,若败,你只禀报门中:刘小恒自家修炼功法出了岔子,命丧差旅途中!”

鲁修崖思忱少顷,躬身执礼。

糙汉大笑,示意二人跟上,三人一前两后,飞速驰上山头。

在这荒凉山岭顶上,有一处宽阔小垣,雪埋断壁,坟茔正在残垣背后的黄土间。

那是一抔极其平庸的黄土隆起,卑微地深扎在荒田尽头。

它没有青石铺就的祭台,更无石狮守门,唯有半人高的枯蓬与黑树枝干似乱发般覆盖其上,随风摧折,雪压的就快要塌陷下去。

土丘前斜插着一块经年发黑的苦楝木桩,上面的名姓早被风雨洗刷得模糊不清。

刘小恒初一见坟包,脑海中的记忆翻涌上头,直教他晃神眩晕。

而同一时刻,远在东域翠萍山地牢中的人影嘴角浮现笑容,阖然闭目。

高坡县的这座小山上,糙汉浑身开始发烫,饶是筑基巅峰的修为傍身,都抵不住那股困顿之意。

他脑子里像是早就演练了无数次,自然而然的掏出三根长香,走到坟前,就那么一气呵成的把香插入坟前,挥手间送火点燃。

而后,糙汉冲着李鲁二人豪爽一笑,带着斗争桀烈的凶目,浸入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梦境。

李长歌和鲁修崖二人心里都清楚,这是糙汉对命运最后的抗争,他欲借身中诡术,反向探演叶坚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背叛门中,做了叛逆。

鲁修崖徘徊在土坟前方,少顷问道:

“那七日必死丹,真能教他七日不死?”

李长歌摇了摇头:“此丹本是上古大能为真人境修士研炼,延续至今虽说效用大减,可筑基境与金丹境判若鸿沟,他服用,顶多支撑三日便得毙命。”

鲁修崖思忱道:

“你说,若是我们此时把叶坚杀死,刘师兄是否能存下性命?”

下一刻,他却自我否定:

“不行,已经服了灵丹,便是叶坚死去,他也活不成,该如何是好?”

而旁边的李长歌却已经接受了这种结果,拍了拍鲁修崖的肩膀:

“修崖,不必再费心了,他自小惜命,不到绝境,断不会做这等选择。如今既然做了选择,你我便给他些尊重。”

说着,李长歌突然想到一件事,道:

“三日的时间,自翠萍山往此地赶,应该是能到的?”

鲁修崖一愣,很快理解了李长歌的用意,稍一计算,道:

“若是全力奔驰,驱用高阶灵舟该能到达!”

李长歌度步计算,又摆手道:“不行不行,小岳一时间哪里能借得到高阶灵舟。”

鲁修崖帮着琢磨,很快想到了法子:

“若是教殿主相送,你以为如何?”

李长歌猛一拍手:“好法子,你我同时传讯,务必教兄长见小岳和小妖最后一面!”

话毕,二人急急传讯。

大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天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

三日的时间很快便到,时间来到二月十一日的清晨,一道金色流光自晋地北边飞驰而来,眨眼即至高坡县这座山岭顶上。

李长歌和鲁修崖本是在仔细观望,他们肉眼看着刘小恒的躯体青色筋络暴起,其中血水汩汩流动,已逐渐撑破皮肤。

忽而有一道金丹气息陡降,露出里面三道人影。

为首者身量实大,渊渟岳峙,后面跟着的男修清骨孤冷,眉锁风霜,女修灵眸蕴秀,面衬桃花,此刻却都是满脸的焦急。

终于等到来人,李长歌和鲁修崖上前见礼:

“见过真人!”

“殿主!”

宗不二凝眸望向坟下糙汉,边问向身旁:

“情况如何?”

鲁修崖道:“他服了七日必死丹,此刻是第三日,已经快要到极限。”

而那一男一女两个后辈,此刻见到坟前的糙汉身躯臃肿,青筋快要爆炸,前者呆滞愣住,后者赶忙上前扑在糙汉身前,抽泣摸索,企图探查病症。

李长歌心有所想,问道:“真人,那叶坚”

宗不二叹了口气,道:“已经死在了牢中。”

李鲁二人俱惊。

就在此时,一声沉闷嘶吼惊醒众人,只见坐在坟前的糙汉双手抱头,痛苦地跪磕摇摆。

而后,他开始满地打滚,鲜血自七窍中大汩的往出冒。

糙汉口中疯魔嘶吼:

“刘兄,人生本如南柯梦,你一枕黄粱既毕,不该再留恋泡影才是”

“放屁,老子求道求真,一生行迹无愧于心,是你阴私有亏,也配更易我性我命?”

“”

“刘小恒,刘小恒刘小恒何在?”

“我正是刘小恒,老子正是刘小恒不,我是叶坚,贫道乃赤刚子是也!”

“”

“刘小恒,刘小恒,你可是刘小恒?”

“我是,我正是刘小恒不,我是我是,牢中鬼。”

糙汉双目血红,命如残灯,身似旧稿。

他痛苦的在雪地里打滚,时而睚眦欲裂,时而癫狂欢笑。

终于,二十多个呼吸过后,似乎是争夺到了稍微短暂的清醒权能,糙汉抬头扫视众人,望见站在不愿处的魁梧伟岸身影,满口血水拼命张合:

“是拘魔宗黑水冠养蛊洁身呃!”

宗不二正观察的仔细,却见糙汉言语戛然而止,冥冥中,似有一股伟力穿透时空干预。

他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逐渐变成了叶坚的面容,嘴里咿咿呀呀,嘶吼不绝。

李小妖已然被吓傻了,而原本呆滞的岳关情像是感触到了什么,疯了似的奔向糙汉身躯,悲愤怒喊:

“义父,你不能走!”

“我们有约在先,要死的体面!”

“刘三刀,你这不守信用的老贼!”

“刘三刀”

他拼命抱住气息越来越弱,却仍在挣扎的那具身躯,竭力呼喊,像是这样就能留住这个把自己从小养大的丑汉子。

是谁在黑水沟将他抱起?

是谁在大雨中背他求医?

是谁在雪夜里看他练剑?

是谁打他骂他、训他夸他、扭送着他寻拜名师,拉他到无人处赠灵石。

怀中那臃肿肥胖的身躯渐渐软化,命如残灯灭,身似旧稿焚。

刘小恒就这么死了,他的躯壳软塌塌变成了一张人皮,被那年轻人跪坐抱着,乌黑血水浸染白雪,其中偶尔有几滴殷红夹杂,被李长歌颗颗收摄。

最终,那年轻人连人皮也抓握不住,黏糊滑溜乱做一团,两缕黑气自皮上冒出,其中一缕在年轻人的肩膀停留旋转两个呼吸,向着天空飞浮,另一缕则钻入雪地,不见踪影。

年轻人嗓子早已沙哑,某一个瞬间似乎感觉肩膀上有人重重拍了一下,那人对他说:

“没大没小的兔崽子,有本事修个金丹给老子瞧瞧!”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的,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大雪纷飞,有绛衣青俊在雪里嚎啕,如鸟失孤,悲鸣泣血。

依稀记得,那年那月,黑水沟边抱取,大雨途中求医。

雪深三尺看练剑,影凄凄。

打时含泪,骂处藏喜。

扭送他宗门去,却于无人处,赠了灵石,全了因缘气。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