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透了血的旧布,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
长沙大营坐落在城东的一片缓坡上,四周垒着沙袋,架着铁丝网,岗哨林立。营门口的哨兵握着中正式步枪,枪刺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冷光。
大营深处,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着,电线像蛛网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炮响,像是天边在打雷,又像是大地在叹气。
薛将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营区中央一幢青砖灰瓦的祠堂里。祠堂本是当地李家祠堂,“慎终追远”的匾额还挂在前厅,如今被一张巨幅军用地图遮去了大半。门前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腰间的皮带扣擦得锃亮,目不斜视。
傍晚五点多钟,天色将暗未暗,大营里点起了几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墙上晃来晃去,把哨兵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时候,一个身材精瘦、穿着黑色短褂的瘦小男人大步流星地朝祠堂方向走来。他走路带风,脚下的翻毛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石头踩碎。
这人就是李三。
李三眉下的那双小三角眼精光四射,透着股江湖人特有的狠劲与机警。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赶路,而是一种蓄着劲的、带着怒气的快。每一步落地,都像在跟谁较劲。
李三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根马鞭,鞭梢在身后拖拉着,扫过地面,扬起一小缕灰尘。他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关节攥得发白。他的呼吸很重,鼻孔一张一翕,胸腔起伏得像拉风箱。
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两个**士兵,一高一矮,都是薛将军警卫营的人。高个子叫赵德柱,矮个子叫贼猴子。两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加快脚步跟上来。
“李三哥,李三哥——”赵德柱压低声音喊,“你这是干啥去?薛将军这会儿忙着呢,你有啥事儿改天再来……”
李三头也不回,脚步反而更快了。
“李三哥!”贼猴子小跑两步,伸手去拉李三的袖子。
李三猛地把胳膊一甩,那劲道大得出奇,贼猴子被带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个跟头。李三回过头来,那张黑色的瘦削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三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老子今天就是要找薛老虎说道说道,谁拦我就跟谁急!”
赵德柱和贼猴子被那眼神一瞪,脚下不自觉地慢了半拍。他们在长沙大营待了两年,见过李三不止一次,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来头——燕子门出来的,一身横练功夫,脾气上来天王老子都不认。两人对视一眼,不敢硬拦,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
李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
祠堂东侧,隔着一条甬道,有一排低矮的厢房,原是李家族人祭祖时歇脚的地方,如今被改成了勤务兵的宿舍。厢房的山墙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正靠在墙根抽烟。那男人戴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嘴角叼着的烟卷。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李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准确地说,他见过这个人。三天前,在长沙南门口的王记茶馆里,这个穿灰长衫的家伙就坐在他对面的桌旁,一碗茶从晌午喝到打烊,眼睛始终没离开过薛将军司令部那几个进进出出的参谋。李三当时就留了心,后来托人一打听,这人是汉口那边过来的,跟日本人的特务机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鬼子特务!
李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他反而把步子迈得更大了,胸膛挺得更高,嘴里的骂骂咧咧也提高了八度——他要让那个灰长衫听得清清楚楚。
“他娘的,老子今天非把这事儿掰扯清楚不可!”李三扯着嗓子嚷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营区里回荡,惊得祠堂屋檐下一窝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灰长衫似乎被这动静惊动了,微微侧了侧头,帽檐下的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无声无息地滑过李三的背影。然后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不紧不慢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消失在了暮色里。
李三没有回头看。他知道,戏已经开场了。
祠堂门口,两个警卫远远看见李三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下意识地把手中的枪横了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
李三根本不减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伸手就要推门。
“李三!你——”一个警卫认出了他,伸手去拦。
李三肩膀一沉,一个侧身,那警卫的手从他肩头滑了过去。李三顺势一推,“砰”的一声,祠堂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一掌推开,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震得墙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
“薛老虎!”李三一步跨进门槛,扯开嗓子就吼,“你给我出来!”
祠堂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几盏马灯挂在梁上,昏黄的光照着正中间一张巨大的作战桌,桌上铺着地图,地图上压着几把铁尺和红蓝铅笔。桌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副官,一个是陈参谋。两人正在地图前低声讨论什么,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同时抬起头来。
薛将军不在。
李三的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薛将军的人影,脸上的怒气更盛了。他大步走到作战桌前,“啪”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铅笔滚落在地,铁尺“叮叮当当”地跳了几下。
“薛老虎呢?!”李三瞪着周副官,眼珠子几乎要鼓出来。
周副官是薛将军的老副官了,跟了薛将军七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微微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不紧不慢地开口:“李三,你这是什么规矩?薛将军的办公地点,你拍桌子瞪眼睛的,像什么话?”
“少他娘的跟我扯规矩!”李三一口啐在地上,“老子今天不讲规矩,老子只讲公道!薛老虎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
“薛将军在里间休息,”周副官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你有什么事,先跟我说。该通报的通报,该等的等——”
“等你妈个头!”李三一把推开周文斌,大步朝里间走去。
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薛将军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将官呢制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两颗金星,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宽厚,腰板笔直,站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塔。一张国字脸被南方的湿热天气晒得黝黑,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两鬓已经斑白,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目光沉静而锐利,像深冬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他左手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显然是被外面的吵闹声惊动,匆匆出来的。他的目光越过周文斌的肩膀,落在李三身上,然后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门口——赵德柱和贼猴子正尴尬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薛将军的目光在门口停顿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李三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好奇。那种平静,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特有的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沉稳,像一只蹲伏的老虎,在扑击之前最后的沉默。
“李三,”薛将军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浑厚,“你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说“天黑了”或者“下雨了”一样平淡。
李三看到薛将军出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浇了油的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他一步跨到薛将军面前,几乎要贴到薛将军的脸上。
“薛老虎!”李三的声音大得几乎要把祠堂的屋顶掀翻,“我他妈给你卖命这么多年,也没有得到一点点好处!就是因为我犯了所谓的军规,你就要克扣我和我妹妹的军饷!我李三——”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了一下。
“——一定要来讨个公道!”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发白。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肉眼可见。
薛将军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端着那杯凉茶,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三。他的眼神里没有怒火,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冷静。他看了李三大约五秒钟,然后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李三的肩膀,看向门口。
门口,赵德柱和贼猴子还站在那里。在更远的地方,祠堂外面的甬道上,有一个人影在暮色里晃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到了厢房的拐角后面。
薛将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
他把茶杯放在作战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然后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整了整领口,像是在整理仪容。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表演性质的镇定。
然后他开口了。
“李三。”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不再是刚才那种低沉浑厚的语调,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斩钉截铁的声音——一个战区司令长官在下达命令时的声音。那种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劈开空气。
“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李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薛岳的话——那些话是他们事先对好的——而是因为薛将军说这些话时的神态。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怒意。不是表演,是真的愤怒。
李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反而把脖子一梗,下巴一抬,做出一个更加挑衅的姿态。
薛将军向前走了一步。
他离李三只有两步的距离。他的目光像两把锥子,钉在李三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不参加任何重要会议——”
他的声音在“任何”两个字上加重了,像是在敲钉子。
“而且跟韩璐不清不楚混在一起,败坏军纪!”
韩璐两个字从薛将军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李三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薛将军此刻说“不清不楚”三个字,分明是在暗示一种暧昧的、不正当的关系——在军纪严明的**部队里,男女关系不清是重罪,轻则记大过,重则开除军籍。
李三的眼珠子红了。那不是表演,是真的红了。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咬肌鼓起来,像两块铁疙瘩。他的右手攥着马鞭,鞭柄几乎要被他捏碎。
薛将军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硬:
“不惩罚你,不足以树立军威!”
他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李三的鼻子,那根手指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柄短剑。
“扣军饷这件事情,是我做的决定。你已经不止一次违反军规,那就怨不得任何人!”
最后五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薛将军说完这番话,胸膛也微微起伏了一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暗红色——那是血液上涌的颜色。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李三,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是克制。他在克制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感。
李三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马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嗞嗞”声。周文斌和陈克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赵德柱和贼猴子在门口缩着脖子,恨不得自己变成两根门柱子。
然后李三爆发了。
“薛老虎!”
他的声音嘶哑了,像是一块粗粝的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他猛地抬起右手的马鞭,“啪”地一声抽在作战桌上,桌上的地图被抽出一道白色的痕迹,红蓝铅笔四处滚落。
“你这个败类!”
这四个字从李三嘴里喷出来的时候,连周副官的脸色都变了。在整个第九战区,敢当着薛将军的面骂“败类”的人,李三是头一个。
“我跟了你,气就没顺过!”
李三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他的眼眶发红,鼻翼翕动,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李将军——”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提高了声音:
“让李将军还我公道!”
李三此刻搬出李将军,就是在暗示——我不服你薛将军的管,我要找你的对头去告状。
这句话,是说给外面那个灰长衫听的。
薛将军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的变化,比刚才更加明显。他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额头上的抬头纹像刀刻一样深。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下撇,下巴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他一步跨到李三面前,两个人几乎鼻尖对鼻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让李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这是下意识的反应,不是演的。
“李三!”
薛将军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在祠堂里炸开。周副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陈参谋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要搞清楚,现在你是在我长沙大营——”
他抬起左手,手掌朝下,狠狠地往下一劈,像是在劈一块木头。
“不是在李将军的徐州大营!”
他的右手跟着抬起来,食指再次指向李三的胸口,几乎要戳到他的衣服上。
“你现在没有资格,没有权利跟我撒野!”
他的声音在“没有资格”和“没有权利”两个短语上重重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敲打两枚钉子。
“长沙大营也不是你随意维持特权的地方!”
最后这句话,薛将军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蛛网。
整个祠堂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马灯的火苗微微摇晃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作战桌上的地图被马鞭抽出的那道白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像一道新鲜的伤疤。周副官和陈参谋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门口的赵德柱和贼猴子已经退到了门外,只露出半张脸。
李三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马鞭在手里“哗啦啦”地响。他的三角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火焰的深处,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近乎不易察觉的冷静——那是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最忘情的时候,仍然保留着的一丝清醒。
薛将军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胸膛缓缓地鼓起来,又缓缓地瘪下去。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过身,走到作战桌前,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但那种从容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一个人在打完一场硬仗之后,强撑着不肯倒下。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李三。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高亢,而是低沉了下来,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带着一种更加可怕的、不容置疑的硬度。
“军饷,我是一定要扣。”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薛老虎手下的人,没有例外。只要违反军规,就一定会严惩不贷。”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李三脸上移开,扫了一眼门口。那个目光很短暂,很隐蔽,但李三捕捉到了。他读懂了这个目光的含义——够了,火候差不多了。
但李三没有停。
他不能停。戏还没有演完,灰长衫还在外面。他必须让这场冲突更加激烈,更加真实,更加不可挽回。
“薛老虎!”
李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尖锐得像金属摩擦。他猛地甩了一下马鞭,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啪”地抽在祠堂的一根柱子上,柱子上的油漆被抽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你他娘的还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他的声音完全嘶哑了,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愤怒中把嗓子喊破了一样。他的脸上青筋暴露,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无缘无故克扣我和妹妹的军饷,老子不服!”
他把“老子”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粗野和蛮横。他的身体前倾,重心压低,两脚分开,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斗犬。他的右手攥着马鞭,左手握拳,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你他妈不就是看我们是江湖人士,是燕子门出来的,不是职业军人——”
他说到“燕子门”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声音,让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门外去。
“你他妈欺人太甚!”
最后四个字,他是跺着脚吼出来的……
薛将军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柔软,像坚冰下面涌过的一股暖流,但立刻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地鼓起来。
“李三!”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面铜锣在耳边敲响。
“你要搞清楚——”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然后猛地翻过来,手掌朝下,狠狠地一压。
“你和韩璐违反了军规,我一定要处罚你们,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的目光像两把锥子,钉在李三脸上。
“我对待任何军人,不论出身……”
“一视同仁!”
薛将军纠正了自己的口误,或者说是完成了暗号的传递。他的声音没有因此而有任何停顿,反而更加高亢了。
“李三,你竟然公然藐视我的处罚措施——”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然后他猛地转向门口,大声喊道:
“来人!把他轰出去!”
这句话像子弹一样,射穿了祠堂里凝滞的空气。
门口,赵德柱和贼猴子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秒钟,然后硬着头皮走了进来。他们知道这是薛将军的命令,也知道李三的脾气,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样悲壮。
“李三哥……走……”赵德柱伸手去拉李三的胳膊。
“滚开!”李三猛地一甩胳膊,赵德柱被甩得撞在了门框上,后脑勺磕在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赵德柱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脑勺,但不敢发作。
“李三哥,你别让我们为难……”贼猴子从侧面靠近,两只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来,像是要去抱一头炸了毛的野猫。
李三瞪着贼猴子,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翼翕动,嘴唇哆嗦着,像是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马鞭,指节白得像骨头。
“薛老虎——”
他最后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薛将军背过身去,端起了茶杯,不再看他。那个背影笔直而僵硬,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伤痕累累。
赵德柱和贼猴子一左一右,架住了李三的胳膊。这一次李三没有剧烈挣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是象征性地扭了几下,然后就被两个士兵半拖半拉地拽出了祠堂的门槛。
但一出祠堂的门,李三像是突然又活了过来。
“薛老虎!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区里炸开,惊得远处的狗都叫了起来。他用力扭过头,朝着祠堂的方向扯着嗓子喊,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利:
“我总有一天要你好看!”
他被赵德柱和贼猴子拖着下了台阶,双脚在碎石路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你惹到三爷爷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吼完之后,他的嗓子彻底哑了,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嘶嘶”声。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拼命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赵德柱和贼猴子半拖半架地把他带出了营区核心地带,穿过甬道,拐过一个弯,到了一排低矮的营房后面。这里离祠堂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四周没人。
赵德柱松了手,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李三哥,你这是何苦呢……”
贼猴子也松了手,弯着腰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三站在营房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但他的表情已经在迅速变化——愤怒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脸上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脸。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营房的屋顶,看向甬道拐角的方向。
那里,一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暮色里。
李三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满足。
“成了。”他在心里说。
穿灰长衫的人叫田中信男,是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木下参谋长手下的情报特务,化名“周文远”,公开身份是长沙城内一家洋行的买办。
他在长沙潜伏了八个月,任务是刺探薛岳第九战区的情报,特别是要搞清楚薛岳麾下各部队的部署情况、将领之间的派系关系以及可能存在的内部矛盾。木下参谋长对薛将军这个人研究得很透——他知道薛将军是**中少有的能打仗的将领,也知道薛将军性格刚硬,脾气暴躁,在**内部人缘并不算好。木下一直想找机会利用薛将军与其他将领之间的矛盾,从内部瓦解第九战区的战斗力。
今天傍晚这一幕,田中信男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从祠堂东侧厢房的山墙拐角处,到甬道中段的槐树后面,再到营区北面的马厩旁边,一路跟踪,一路观察。他看到了李三气势汹汹地闯进祠堂,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争吵声、拍桌子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以及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他甚至隐约看到了薛岳用手指着李三的鼻子、青筋暴起的侧影——透过祠堂的窗户,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影子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田中信男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务。他在中国待了六年,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甚至能模仿湖南口音。他见过太多假装的争吵和真实的冲突,他自认为能分辨出其中的真假。
在他看来,今天这场冲突,百分之百是真的。
理由有三。
第一,李三的愤怒是真实的。那种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声音嘶哑的状态,不是能装出来的。尤其是李三被拖出祠堂之后那句“你惹到三爷爷了”——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那种江湖人特有的“我要你好看”的狠劲,任何一个演员都演不出来。
第二,薛将军的反应是真实的。薛将军说“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时的那个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轻蔑的威严,是一个战区司令长官在面对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时的真实反应。尤其是薛岳提到“韩璐”两个字时的表情——那种对“男女关系不清”这种事情的厌恶和鄙夷,是发自骨子里的。田中信男知道薛岳的为人——这人虽然脾气暴躁,但在军纪方面极其严苛,对部下的私生活管得比谁都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冲突的内容对得上号。田中信男之前就收集到了一些情报:李云龙,绰号李三,燕子门出身,三年前投军,在薛岳部下当了一名侦察兵,作战勇敢但纪律散漫,多次违反军规,已经被记了两次大过。他有一个妹妹也在军中当卫生兵,叫李四,后来改名叫韩璐——据说跟一个叫韩璐的牺牲了的卫生队长有关系,顶了她的名字继续留在部队。这兄妹俩在部队里一直被人另眼相看,因为他们是江湖门派出来的,不是正经军校毕业的军官,在讲究出身的**部队里,这种“非正规军”往往被排挤、被歧视。
这些背景信息,田中信男早就整理成报告,送到了木下参谋长的办公桌上。今天这场冲突,就像是一颗已经熟透了的果子,迟早会从树上掉下来——李三和薛岳之间的矛盾,在他看来,是必然要爆发的。
他站在马厩旁边,看着赵德柱和孙猴子把李三拖走,看着李三在远处挣扎着回头骂骂咧咧,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大营外面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很从容,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那是兴奋。他知道,今天看到的这一幕,是一份极其珍贵的情报。薛岳和李三之间的裂痕,也许就是木下参谋长一直在寻找的那条缝——一条可以撬动整个第九战区的缝。
他走出长沙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炮声又响了几声,这一次听起来更近了一些,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战争还在继续。
田中信男在路边找了一棵槐树,靠着树干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支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的光亮在他脸上闪了一瞬,照出一张瘦削的、颧骨高耸的脸,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着某种冰冷的、算计的光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像他的思绪一样,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他要连夜赶到湘潭,那里有一个秘密联络站,可以用电台把今天的情报发出去。
收件人:木下参谋长。
与此同时,长沙大营的一间偏房里,李三坐在一张木板床上,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赵德柱和贼猴子已经走了。偏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一盏豆油灯在桌上跳动着微弱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又大又黑,像一只蜷缩着的巨兽。
他的嗓子还在疼。刚才那场戏,他把嗓子喊劈了,现在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了一片碎玻璃。他的右手虎口也被马鞭磨出了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泪水早就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微光。
他坐在床上,慢慢地放松着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攥了太久的拳头让他的指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回放今天傍晚的每一个细节。
他从大营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脚步的节奏对不对?太快了还是太慢了?——应该没问题,他特意放慢了前五十步的速度,让灰长衫有足够的时间注意到他。
拍桌子的那一下,力度够不够?——够了,桌上的铅笔都震掉了,动静够大。
“李云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够不够清楚?——清楚,他特意咬着后槽牙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后被拖出来的时候,那句“你惹到三爷爷了”喊得够不够狠?——够狠,他把嗓子都喊劈了,这代价不小。
李三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练过铁砂掌,掌缘厚实,骨节粗大,布满老茧。这双手杀过鬼子,也救过战友。这双手此刻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像跑完一场马拉松之后的虚脱。
在那个瞬间,在那张暴怒的、青筋暴起的脸上,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薛岳脸上见过的东西——疲惫。一种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那不是表演,那是真实的。薛将军是真的累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死了这么多的人,扛着整个第九战区的担子,每天要处理军务、政务、人事、情报,还要应付重庆方面的电报、各部队之间的扯皮、地方势力的掣肘——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累了。
而今天,薛将军还要陪他演这出戏。
李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凉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但滑过喉咙的时候,那种刺痛感缓解了一些。
他想起了韩璐。
韩璐是他妹妹。亲妹妹。
“不清不楚”这四个字,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大的污蔑?
李三攥紧了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他告诉自己,这是战争。战争就是这样的——你为了保护一个人,有时候不得不先伤害她。这是战争教给他的最残酷的真理之一。
偏房外面,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进来。”李三的声音还是哑的。
门开了,进来的是周文斌。薛岳的副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姜汤和一碟咸菜。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李三一眼,没有说话。
“薛将军……”李三开口。
“薛将军说,让你今晚好好休息,”周文斌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似的,“明天一早,你带着韩璐离开长沙大营,去湘潭待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李三点了点头。
周文斌犹豫了一下,又说:“薛将军让我告诉你——今天的事,他对不住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李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突然就红了。这一次,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文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薛将军还说——你们燕子门的,都是好样的。”
门关上了。
偏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远处又传来一阵炮声,比之前更近了一些,窗户上的纸被震得“沙沙”响。
李三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姜汤是热的,辣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牙,一口一口地把整碗姜汤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坐在床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戏,演完了。
接下来,就看木下参谋长怎么接招了。
尾声
三天后,湘潭。
一封加密电报从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发出,发报人是木下参谋长,收报人是汉口特务机关长。
电报的内容很长,但核心信息只有一句话:
“据可靠情报,薛岳部内讧,燕子门出身的侦察兵李云龙与薛岳矛盾激化,已携妹脱离部队。建议对该二人进行接触与策反,以获取薛岳部核心情报。”
又过了三天,长沙南门口王记茶馆。
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目光透过茶馆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对面,一个穿着旧军装、脸上有疤的男人正蹲在路边抽烟。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穿着便装,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
两个人像是在等人。
灰长衫把碗里凉透的茶一口喝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外走去。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街对面的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在他起身的瞬间,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是猎手在黑暗中,看到猎物开始移动时,瞳孔不自觉的收缩。
长沙的暮色又降临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一摊泼在天上的血。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道是鬼子的,还是**的,或者只是哪个猎户在打兔子。
战争还在继续。
戏,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