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残阳挂在西边的山脊上,像一只不肯瞑目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龙岭这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老龙岭并不高,但它扼守着两条公路的交汇处,是第三师团和第四十师团向北突围的唯一通道。三天前,五十八师奉罗师长之命,抢先占领了这个关键阵地,硬生生把两个师团的鬼子堵在了岭下。
三天三夜的血战,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
五十八师的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和焦土。被炸断的松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树梢还在冒着青烟。战壕里的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踩上去软绵绵的,那是被炮火犁过的痕迹,也是被鲜血泡过的痕迹。
李三蹲在战壕的拐角处,把刺刀从枪口上卸下来,在裤腿上反复擦拭。刺刀的刃口已经卷了,刀身上有几个米粒大的缺口,那是昨天跟鬼子对刺时崩掉的。他掏出随身带的小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着,磨石和钢铁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乌黑,只剩两只眼睛亮得像狼。身上的灰布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袖子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被血痂粘在皮肤上的胳膊。他磨刀的专注,就像在磨一把锄头,眼睛半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璐从战壕的另一头猫着腰跑过来,手里拎着两条用刺刀捅穿了膛的野蛇。蛇还没死透,身体还在扭动,鳞片在夕阳下闪着暗绿色的光。她把蛇往李三身边一丢,蹲下来喘着粗气。
“三哥,整点肉,补补。”韩璐的声音有点哑,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她的头发从军帽下钻出来,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汗水冲出一道道白印子,把硝烟和灰尘冲出了沟壑。
李三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磨石没停。
“哪弄的?”
“那边坡上,被炮火炸出来的。”韩璐用下巴朝东边指了指,“一窝都炸翻了,我捡了两条大的。大师兄说蛇肉补元气,吃了有劲儿拼刺刀。”
李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把磨好的刺刀重新装回枪口,咔嚓一声卡死,然后伸手去拿蛇。蛇身滑腻腻的,还在扭,他两根指头掐住蛇头七寸,另一只手把刺刀往蛇腹上一划,刀锋过处,蛇腹裂开,露出粉白的肉。
韩璐就蹲在他旁边看着,咽了口唾沫。
其实她不饿,或者说已经饿过了劲儿。三天来每人只有两块压缩饼干,喝的是弹坑里积的雨水,上面还飘着一层黄色的火药粉末。但她知道必须吃,不吃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拼不了刺刀,拼不了刺刀就活不到明天。
二师姐从战壕的豁口处探出半个身子,她手里攥着一把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刺刀,正在用自己的刺刀去试硬度。两把刺刀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阵地上传出去很远。
“云馨,别敲了!”大师兄的声音从战壕深处传来,沉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想把鬼子招来吗?”
二师姐撇撇嘴,把两把刺刀都别在腰带上,顺着战壕溜过来,一屁股坐在李三旁边。她的军帽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扎在脑后,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是弹片擦的。
“三儿,给我磨磨。”二师姐把缴获的那把刺刀递过去。
李三接过来看了看,这把鬼子的刺刀比咱们的窄一点,但钢口好,淬火淬得匀,刀身上有一层暗蓝色的光泽。他用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感觉微微的涩意,是够快的,但还不够快。
“鬼子三八式,钢好,就是不锈。”李三评价了一句,把刺刀架在磨石上开始磨。他的手很稳,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样,磨石在刀刃上滑动的声音也很有节奏,像一首单调的歌。
大师兄终于从战壕深处爬上来了。
他的块头大,五十八师里出了名的大力士,能把一挺歪把子机枪扛着跑。他的军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胸前的扣子全没了,露出结实的胸肌和一道从锁骨斜拉到肋骨的伤疤,那是上次战役留下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刮得人生疼。
大师兄走到三人跟前,没坐,站着往岭下看。
岭下的坡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鬼子的尸体。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更多的尸体相互纠缠在一起,你压着我,我枕着你,分不清哪具是哪边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是尸臭混着硝烟混着泥土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涩。
三天前,这片坡地上还是一片高粱地。现在高粱全被踩倒了,被血泡成了暗红色,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烂泥里。
“鬼子今天没动静。”大师兄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对劲。”韩璐接了一句,“他们弹药应该也差不多了。”
大师兄点点头。第三师团和第四十师团被围了七天,空投补给断了两天,鬼子的弹药肯定也不多了。今天白天只打了三阵炮,每一阵都不超过十分钟,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鬼子打炮,一打就是一两个钟头,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天黑以后,鬼子肯定要突围。”大师兄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天黑以后要下雨一样平常,“两个师团三万人,困在这里七天,再不突围,不用打,饿也饿死了。”
李三把磨好的刺刀递还给二师姐,抬起头看了大师兄一眼。
“咱们弹药也不多了。”
这是今天最要命的一句话。
五十八师八千多人,打了三天,伤亡已经超过三千。弹药更是消耗得厉害,每个战士平均只剩下不到十发子弹,手榴弹每人不到两颗。机枪弹更缺,每挺机枪只剩下两三百发,打起来也就够扫两个点射的。
罗师长在后方的指挥所里,已经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增援部队在赶来的路上,但最快也要明天天亮才能到。今晚,只能靠阵地上这不到五千人,去堵鬼子两个师团的突围。
“罗师长说了,死守。”大师兄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豪迈,没有激昂,平淡得像在背诵一条作战命令,“人在阵地在,人不在阵地也得在。”
四个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阵地,卷起一阵呛人的硝烟味和尸臭味。远处的山梁上,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呱呱地叫着,声音嘶哑而凄厉,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唱着挽歌。
韩璐把那两条收拾好的蛇用刺刀挑着,在战壕壁上架了两块石头,底下塞了些干草和树枝,点着了开始烤。火苗不大,冒着黑烟,蛇肉在火上滋滋地响,油脂滴在火里,腾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火焰。
“熟了先给伤员送去。”大师兄说。
韩璐点点头,眼睛盯着蛇肉,喉头动了一下。
李三把磨石收进口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烟丝和一张卷烟纸。他笨拙地把烟丝摊在纸上,卷成一支烟,用舌头舔了舔纸边,粘上,叼在嘴里。摸遍全身,没找到火柴。
二师姐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递过去。
李三凑过去,烟头凑到火苗上,猛吸了两口,烟丝亮了亮,冒出一缕青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他已经三天没抽烟了,这一口下去,头有点晕。
“给我一口。”大师兄伸手。
李三把烟递过去,大师兄接过来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眼前弥漫成一片青灰色的雾。他把烟递给二师姐,二师姐摆摆手,递给韩璐,韩璐也摆摆手。
“我不抽。”韩璐说,“辣嗓子。”
“辣嗓子好,”大师兄说,“辣嗓子才记得自己还活着。”
烟在三个男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李三手里,已经烧得只剩烟屁股了。李三又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屁股摁灭在战壕壁上,塞回兜里。这点烟屁股,下次还能卷一支。
蛇肉烤好了,表皮焦黑,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混着烟火气的肉香。韩璐用刺刀把蛇肉切成几段,用一片大树叶包起来,对二师姐说:“师姐,咱俩给伤员送去。”
二师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韩璐一起猫着腰沿着战壕往临时包扎所的方向跑去。
李三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战壕拐角处,转过头对大师兄说:“鬼子今晚要是突围,咱们顶得住吗?”
大师兄没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李三想了想,摇摇头。
弹药不够,人不够,阵地已经被炮火削低了一尺,工事破坏严重。而鬼子是两个师团,哪怕只有一半人能拿起枪,也是一万五千人,是他们的三倍。
“顶不住也得顶。”大师兄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咱们要是放跑了这两个师团,他们转头就能去包罗师长的饺子。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咱们这几千人,是整个战区的弟兄。”
李三沉默了。
他知道大师兄说的是实话。第三师团和第四十师团是华北日军的两支劲旅,把他们困在老龙岭,是用了两个纵队的兵力在周边牵制、穿插、包围,才换来的局面。如果让这两个师团突围出去,整个战役部署就全乱了,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被鬼子反咬一口。
“三儿。”大师兄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你那个飞毛腿,还能跑吗?”
李三一愣,随即明白了大师兄的意思。他的飞毛腿是打小练出来的,在老家的时候,他能追着兔子跑,把兔子活活累死。当兵以后,这个本事给他挣了不少功劳,送信、传令、侦察,他跑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稳。
“能。”李三说。
“那就好。”大师兄说,“天黑以后,万一顶不住了,你得跑出去给罗师长报信。阵地丢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让他知道鬼子往哪个方向跑了。”
李三的心猛地一沉。
大师兄说这话的意思,是已经做好了阵地守不住的准备。他说“阵地丢了不要紧”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大师兄——”
“别说了。”大师兄打断他,“去歇会儿,天黑还早。”
二
天终于黑透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风都停了。老龙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得能听见远处战壕里伤员的呻吟声,静得能听见岭下鬼子阵地上的咳嗽声。
这种静,比炮火连天更让人窒息。
大师兄趴在战壕的边沿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岭下的方向。他的右手握着枪,左手搭在战壕的土壁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李三在他左边,韩璐在他右边,二师姐带着一个排守在左翼的突出部上。全师五千多人,沿着老龙岭的山脊线一字排开,每一个人都睁着眼睛,每一个人都握着枪,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凌晨两点,岭下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那是信号弹,红色的,拖着长长的尾巴,从鬼子阵地上升起来,升到半空中,砰的一声炸开,散成无数朵暗红色的火星,缓缓坠落。
紧接着,整个岭下都亮了起来。
无数火把、无数手电、无数信号弹同时亮起,把老龙岭的南坡照得像白昼一样。鬼子的喊叫声、哨子声、脚步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噪音,像潮水一样从岭下涌上来。
“来了!”大师兄大喊一声,“准备战斗!”
五千多人的阵地上,瞬间爆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子弹上膛,手榴弹揭盖,机枪拉枪机,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山岭上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跟鬼子的噪音撞在一起,撞出一片令人牙根发酸的嘈杂。
鬼子的第一波冲击来得又快又猛。
他们的炮兵在最后时刻打出了所有的炮弹,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五十八师的阵地上,炸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泥土、碎石、残肢被炸飞到半空中,又像雨一样落下来,砸在战士们的头上、身上。
炮击刚停,鬼子的步兵就冲上来了。
他们的队形很密集,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时候,鬼子进攻都是散兵线,间隔四五米一个人,怕被机枪扫射。但现在,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黑压压的一大片,从岭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因为他们没有弹药了。
没有弹药,就只能拼刺刀。拼刺刀需要密集的队形,需要人多势众,需要用人数去压倒对手。
大师兄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看清了鬼子的阵势,嘴角抽动了一下。
“手榴弹!”他大喊,“把手榴弹都给我扔出去!”
命令像接力棒一样沿着战壕传出去。几秒钟后,阵地上飞出了上千颗手榴弹,黑压压的像一群蝗虫,飞向鬼子的人群。
手榴弹在鬼子人群中炸开,火光一闪一闪的,每闪一下,就有几十个鬼子被炸倒在地。但鬼子的队形太密集了,炸倒一片,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像是不知道害怕,不知道疼痛。
第一排手榴弹刚炸完,第二排又飞出去了。
五十八师的战士们把手榴弹四个一捆、六个一捆,绑在一起,做成了集束手榴弹,威力比单颗大得多。集束手榴弹在鬼子人群中炸开,能把方圆十几米内的人全部炸飞,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
但手榴弹不够。
每人只有两颗,四捆一绑,一个人就只能扔半捆。五百多捆集束手榴弹扔出去,炸死了上千鬼子,但后面还有上万人,黑压压地继续往上冲。
“打!”大师兄嘶吼着,嗓子都喊劈了,“给我狠狠地打!”
机枪响了。
五十八师剩下的二十多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一条条火链,扫向鬼子的人群。鬼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但他们的数量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踩着自己人的尸体,踩着还在流血的身体,发疯一样地往上冲。
步枪也响了。
剩下的三千多发子弹,在几分钟内全部打光。每一个战士都在拼命地射击,打完枪里的子弹,又从兜里掏出最后几发压进去,再打。枪管打得发红,烫得手都不敢碰,但没有人在乎。
韩璐蹲在战壕里,手里握着枪,一发一发地压子弹,一发一发地打出去。她的眼睛被硝烟熏得通红,不停地流泪,但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鬼子就冲到跟前了。
她的枪法很准,每一枪都瞄准鬼子的胸口打,几乎弹无虚发。但她打了二十多发子弹,鬼子的人群还是没有稀疏下来,反而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上刺刀!”大师兄的嘶吼声从战壕的另一头传过来,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战士们齐刷刷地从腰间拔出刺刀,咔嚓一声卡在枪口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硝烟中显得格外清脆,像一曲钢铁的交响。
韩璐拔出刺刀,卡在枪口上,双手握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看了看左右。
李三在她左边,刺刀已经上好,右手握枪,左手撑在战壕边上,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死死盯着冲上来的鬼子,像一头等待猎物靠近的狼。
二师姐带着人从左翼包抄过来了,她手里握着两把刺刀,一把装在枪上,一把别在腰间。她的头发从草绳里挣出来,披散在肩上,在火光中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杀!”
大师兄第一个跃出战壕,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扑鬼子的人群。
他的刺刀刺向最前面的一个鬼子军官,那鬼子也端着刺刀冲过来,两把刺刀在空中碰撞,溅出一串火星。大师兄的力气大,一刀就把鬼子的刺刀震飞了,紧接着第二刀,直捅鬼子的胸口。刺刀从胸口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鬼子嘴里喷出一口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大师兄一脚把鬼子的尸体踹开,拔出刺刀,又扑向下一个。
五十八师的战士们跟着大师兄跃出战壕,五千多人同时冲出阵地,像一股决堤的洪水,从山脊上倾泻而下,撞进了鬼子的人群里。
白刃战,开始了。
李三冲在最前面。
他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矮壮的鬼子,留着仁丹胡,眼神凶狠。鬼子端着刺刀冲过来,嘴里哇哇地叫着,刺刀直刺李三的胸口。
李三侧身一闪,鬼子的刺刀擦着他的左肋过去,划破了军装,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李三不等鬼子收刀,右手握着枪托,猛地砸向鬼子的面门。枪托砸在鼻梁上,咔嚓一声,鼻梁骨断了,鲜血喷出来,鬼子惨叫一声,往后倒去。
李三上前一步,刺刀从上往下,捅进了鬼子的喉咙。血喷了他一手,热乎乎的,腥味冲鼻。
他拔出刺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个鬼子从侧面冲过来,刺刀直捅他的腰部。李三来不及躲,只好用枪身去挡,咔嚓一声,鬼子的刺刀插进了枪身里,卡住了。
两人同时用力,枪身被拉成一张弓,吱吱地响。
李三一脚踢在鬼子的裆部,鬼子惨叫一声,手一松,李三夺过枪,反手一枪托砸在鬼子太阳穴上,鬼子当场倒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韩璐那边,三个鬼子同时围住了她。
三个鬼子呈三角形,把她夹在中间,三把刺刀从三个方向指着她,缓缓逼近。他们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个死人。
韩璐不怕。
她从小跟着父亲练武,刀枪剑戟都学过,后来当了兵,又在部队里学了刺杀格斗。她的身手不比任何一个男兵差,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敏捷。
三个鬼子同时刺过来。
韩璐往地上一蹲,三把刺刀从她头顶上刺过去,刺空了。她趁这个机会,猛地站起来,刺刀横扫,一刀划开了左边鬼子的肚子。肠子哗地流出来,鬼子低头看了一眼,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下去。
右边的鬼子反应过来,刺刀横削,削向韩璐的脖子。韩璐后仰,刺刀从她面前削过去,刀锋离她的鼻尖只有一指宽。她顺势往后一倒,躺在地上,右脚向上猛踢,踢在鬼子的手腕上。鬼子手一松,刺刀飞出去,韩璐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刺刀捅进了鬼子的胸口。
第三个鬼子转身想跑,韩璐追上去,一刀捅进他的后腰。
三个鬼子,不到十秒钟,全部毙命。
韩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肾上腺素狂飙后的生理反应。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血不知道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黏糊糊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
大师兄已经杀疯了。
他的刺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胸口,拔出来的时候卡住了,他索性不要刺刀了,抡起枪托砸。一枪托砸在一个鬼子的脑袋上,脑浆迸裂,白的红的溅了一脸。又一枪托砸在另一个鬼子的肩膀上,咔嚓一声,肩胛骨碎了,鬼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大师兄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子丢下的刺刀,握在手里当匕首用,一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脖子,又拔出来,又捅进另一个鬼子的肚子。
他的身上、脸上、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鬼子的,更多的是鬼子的。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里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头受了伤的猛兽。
二师姐在左翼,带着一个排的战士,硬生生扛住了鬼子一个大队的冲击。
她的刺刀断了。
不是卷刃,是断了,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闪着白亮的金属光泽。她把断刀扔掉,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刺刀,继续砍。砍着砍着,这把也卷刃了,砍不进肉里了。
她扔掉刺刀,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子丢下的军刀,握在手里继续砍。军刀比刺刀长,比刺刀重,砍起来更顺手,一刀下去,能把一个鬼子的脑袋劈成两半。
二师姐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倒下一个,后面的人顶上,刺刀断了用枪托砸,枪托碎了用锹砍,锹砍断了用拳头打,用牙咬,用脚踢,用头撞,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去跟鬼子拼命。
一个战士的刺刀捅进了鬼子的肚子,拔不出来,鬼子的战友冲上来一刀捅穿了这个战士的胸口。战士倒下之前,死死抱住了那个捅他的鬼子,张嘴咬住了鬼子的脖子,咬断了气管。鬼子挣扎了几下,跟战士一起倒在地上,两个人的血流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又一个战士的枪托砸碎了,他把枪一扔,扑上去抱住一个鬼子,两个人在地上翻滚。战士用脑袋去撞鬼子的脸,一下,两下,三下,撞得鬼子满脸是血,鼻青脸肿。战士的手指抠进了鬼子的眼眶,把眼珠子抠了出来,鬼子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还有一个轻伤员,胳膊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根本没法拿武器。但他没有退到后面去,而是一头扎进鬼子堆里,用还能动的右手抱住一个鬼子,张嘴咬住鬼子的咽喉,死死不松口。鬼子拼命挣扎,用拳头砸他的脑袋,用膝盖顶他的肚子,他就是不松口,直到鬼子的血喷了他一脸,直到鬼子不再动弹。
战斗在最激烈的时候,整个山坡上已经分不清哪边是五十八师,哪边是鬼子了。五千多人和上万人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每一秒钟都有人在倒下。
刺刀的碰撞声,枪托砸在骨头上的碎裂声,战士们的喊杀声,鬼子的惨叫声,伤员的呻吟声,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乐,在老龙岭的夜空中回荡。
李三的身上已经多了三道伤口,一道在左臂,一道在右肋,一道在大腿。血顺着伤口往外流,把他的军装染成了暗红色。他的体力在急剧消耗,每一次挥刀都感觉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不敢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看见韩璐在不远处,正跟两个鬼子缠斗。韩璐的刺刀已经卷刃了,捅不进肉里,她就把刺刀当棍子使,一棍一棍地砸。她的脸上全是血,头发散乱,军装被撕破了好几处,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没有一丝恐惧。
李三想冲过去帮忙,但又有鬼子拦住了他。
这个鬼子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比李三高出半个头。他端着一把三八式步枪,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的眼神很冷,很稳,一看就是个老手。
李三知道,遇到硬茬了。
两人对峙了足足有五秒钟,谁都没有先动手。他们在互相试探,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鬼子先动了。
他的刺刀直刺李三的面门,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风声。李三偏头躲过,刺刀从他耳边刺过去,刀锋擦过耳廓,割出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渗出来。
李三不等鬼子收刀,自己的刺刀横削,削向鬼子的手腕。鬼子收手很快,刺刀只削破了他的袖口,没有伤到皮肉。
鬼子后退一步,重新端起步枪,眼神更加冷厉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对手这么难缠。
两人再次对峙。
这一次,李三先动了。
他假装刺向鬼子的胸口,鬼子举枪格挡,但李三的刺刀在半空中忽然变向,往下刺,刺向鬼子的大腿。鬼子来不及格挡,只好往后退,但李三的刺刀已经刺进了他的大腿肌肉里。
鬼子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他没有倒下,反而更加凶猛地扑上来,刺刀直捅李三的腹部。
李三躲不开了。
刺刀捅进了他的左腰,刀尖从背后穿出来,剧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李三感觉自己的腰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冰凉的感觉,然后是麻木。
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抓住鬼子的枪身,不让鬼子把刺刀拔出去。鬼子的刺刀还插在他的身体里,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新的剧痛,但李三咬牙忍着,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鬼子想拔出刺刀,但李三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枪身,纹丝不动。鬼子急了,一脚踢向李三的裆部,李三侧身躲过,顺势往前一扑,把鬼子扑倒在地。
两个人倒在地上,翻滚,厮打。李三的身体里还插着那把刺刀,每翻一次身,刀就在肉里搅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敢松手,松手就是死。
他摸到了一块石头,拳头大的石头,握在手里,猛地砸向鬼子的脑袋。一下,鬼子的脑袋破了,血涌出来。两下,鬼子的眼珠子凸出来。三下,鬼子的脑袋变形了,不再动弹了。
李三趴在鬼子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想站起来,但腰部的剧痛让他站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刺刀还插在腰上,刀柄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咬咬牙,一只手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拔。
血喷出来,像打开了一个水龙头。
李三把军装撕下来一块,塞进伤口里,又用腰带勒紧,死死扎住。血还在往外渗,但慢多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他差点又倒下去,但咬牙稳住了。他看见韩璐还在不远处战斗,看见大师兄还在鬼子堆里冲杀,看见二师姐带着人从侧翼包抄,看见五十八师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不能倒下。
李三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倒下。
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刺刀,握在手里,一瘸一拐地走向最近的鬼子。
三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山坡上的厮杀声渐渐稀疏下来。
鬼子退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们打赢了,而是因为他们打不动了。
两个小时的肉搏战,鬼子的伤亡超过了三千人。五十八师的伤亡也很大,将近两千人倒在了这片山坡上,永远站不起来了。但阵地还在五十八师手里,老龙岭还在五十八师手里。
大师兄坐在战壕边上,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净的。他的左肩上被刺刀捅了一个窟窿,血已经把整个袖子都染红了。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血淋淋的。他的脸上有三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几乎把脸劈成两半。
但他还在笑。
咧着嘴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像个疯子。
“老子还活着!”他冲着天空大喊,“老子还活着!”
李三躺在战壕里,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腰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韩璐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伤口。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杀得太狠,肌肉还在痉挛。她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着李三的腰,缠得很紧,紧得李三龇牙咧嘴。
“轻点!”李三嘶哑着嗓子喊。
“忍着!”韩璐瞪了他一眼,眼圈红红的,“你知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我看见那个鬼子把刺刀捅进你腰里,我以为你死了!”
“死不了。”李三挤出一个笑容,“我命硬。”
“命硬也不能这么硬扛!”韩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滴在李三的脸上,“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咱爹交代?”
李三愣住了。
他想起老家的父亲,想起离家时父亲站在村口的身影,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三儿,活着回来。”
“不会死的。”李三伸手擦掉韩璐脸上的眼泪,手指上全是血,把韩璐的脸抹得更花了,“咱们都活着回去。”
二师姐从战壕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卷刃的刺刀,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她的左小腿上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露出了骨头,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鬼子退了。”二师姐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肯定还会再攻。”
大师兄从战壕边上站起来,往岭下看了一眼。鬼子的阵地上火光点点,人影憧憧,显然在准备下一次进攻。
“他们的弹药应该彻底打光了。”大师兄说,“下一次进攻,肯定还是白刃战。”
没有人说话。
五十八师的战士们都在抓紧时间休息,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有的在闭目养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韩璐忽然站起来,往岭下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身后的方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想到了什么。
“三哥,”她蹲下来,凑到李三耳边,压低声音说,“你说罗师长什么时候能到?”
李三想了想:“天亮之前。”
“那还来得及。”韩璐的眼睛亮了,“三哥,我想到一个主意。”
李三看着她:“什么主意?”
韩璐把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了一遍。李三听着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腰上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你是说,咱们给鬼子留一个缺口,让他们以为可以突围?”李三问。
韩璐点头:“对。鬼子现在困在这里,弹药没了,补给断了,士气肯定很低。如果他们看到一个缺口,一定会拼命往那个方向跑,顾不上抵抗,只顾着逃命。到时候,罗师长带着增援部队,机枪一架,来多少打死多少。”
李三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可是,怎么让鬼子相信那个缺口是真的,不是陷阱?”李三问。
韩璐咬了咬嘴唇:“咱们去勾引他们。”
“怎么勾引?”
“咱们两个,加上大师兄和二师姐,带着一小队人,假装从那个缺口往外冲。鬼子看到咱们往外冲,肯定以为缺口是真的,就会跟着往外冲。咱们把鬼子引到罗师长的包围圈里,剩下的就好办了。”
李三看着韩璐,看了好几秒钟。
“太危险了。”他说。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韩璐说,“三哥,你不去,我自己去。”
李三叹了口气:“我去。但我得先去给罗师长送信,把这个计划告诉他。不然,他把缺口堵上了,咱们就白忙活了。”
韩璐点点头:“你快去快回。”
李三撑着地面站起来,腰上的伤口一阵剧痛,他咬咬牙,忍着。他找到大师兄和二师姐,把韩璐的计划说了一遍。
大师兄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大师兄说,“就这么办。三儿,你去找罗师长,我们在这儿等你。”
“大师兄,你的伤——”
“不碍事。”大师兄摆摆手,“快去快回。”
李三不再多说,转身就往岭后的方向跑。
他的飞毛腿本事确实不是吹的,即使腰上受了伤,跑起来还是比一般人快得多。他在黑暗中飞奔,像一阵风,从老龙岭的后坡冲下去,穿过一片荒草地,翻过一道山梁,直奔罗师长的指挥所。
三里的山路,他只用了一刻钟就跑到了。
罗师长的指挥所设在一个山坳里,四周架着机枪,警戒森严。哨兵认出了李三,赶紧放他进去。
罗师长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方脸浓眉,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军装笔挺,跟阵地上的战士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嘴上果然起了燎泡,跟大师兄说的一模一样。
“李三?”罗师长看见李三满身是血地跑进来,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不碍事。”李三立正敬礼,“罗师长,韩璐同志有一个计划,让我来向您汇报。”
李三把韩璐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罗师长听完,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计划可行。”他说,“李三兄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按照韩姑娘的建议去做。鬼子就等着部队被打残!”
“罗师长,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天快亮了,不能再等了。”罗师长看了看怀表,“你现在回去,告诉大师兄,让他把东边的包围圈打开一个缺口,把鬼子往东南方向引。我带两个团在东南方向的谷地里设伏,只要鬼子进了谷地,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三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他跑回老龙岭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把山脊的轮廓勾勒出来。晨风吹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也带着一丝黎明前的寒意。
韩璐、大师兄和二师姐都在等他。
“怎么样?”韩璐急切地问。
“罗师长同意了。”李三说,“他带两个团在东南方向的谷地里设伏,咱们把鬼子引过去。”
大师兄站起来,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刺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回去。
“走。”他说,“该干活了。”
四
天亮的时候,老龙岭的东边果然出现了一个缺口。
那是大师兄带着人主动撤开的,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在东边露出了一个两百多米宽的缺口。透过缺口,可以看见外面的公路,可以看见远处的山峦,可以看见一条似乎可以逃出生天的路。
鬼子的侦察兵很快发现了这个缺口。
消息传到第三师团和第四十师团的指挥部,两个师团的参谋长凑在一起,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
“支那人的包围圈在东边出现了缺口。”第三师团的参谋长说,“可能是他们的兵力不足,也可能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们也必须赌一把。”第四十师团的参谋长说,“我们的弹药已经打光了,补给已经断了三天,再不突围,不用支那人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两个参谋长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突围方向,东边。”
命令传下去,两个师团剩下的不到两万人,开始往东边集结。
韩璐站在老龙岭的山脊上,看着岭下鬼子的动静,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们上钩了。”她说。
李三站在她旁边,腰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绷带上洇出一片暗红色。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走,”李三说,“咱们去给他们领路。”
韩璐、李三、大师兄、二师姐,带着一百多个战士,从东边的缺口冲了出去。
他们故意跑得很慢,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故意让鬼子看见他们。
“快跑!缺口在这边!”韩璐故意大声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鬼子果然看见了。
他们看见一群中**人从缺口往外跑,跑得很急,跑得很慌,像是真的在逃命。
“缺口是真的!”一个鬼子军官大喊,“支那人跑了!快冲啊!”
鬼子的队伍骚动起来。
先是几个胆子大的鬼子冲了出去,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然后是几千个。整个鬼子的队伍像决堤的洪水,从东边的缺口涌出去,争先恐后,你推我挤,生怕落在后面。
鬼子已经顾不上队形了,顾不上战术了,顾不上警戒了。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跑出这个该死的包围圈,跑出这片死亡之地。
他们追着韩璐他们的屁股,拼命地跑。
韩璐他们跑得不快不慢,始终跟鬼子保持着一两百米的距离。跑快了,鬼子追不上,就会起疑心。跑慢了,会被鬼子追上,那就真的完蛋了。他们要做的,是刚刚好,是让鬼子看得见、追得上、但始终差那么一点点。
“快到了。”李三喘着粗气说,他的腰越来越疼,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剜他的肉,但他咬牙坚持着。
韩璐回头看了一眼,鬼子的队伍已经拉成了一条长长的蛇阵,前前后后拖了好几里地,少说也有一万多人。他们跑得很乱,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有的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一声就没了声息。
鬼子开始踩踏了。
这是韩璐预料之中的。一万多人在一条狭长的谷地里奔跑,前面的人跑得慢,后面的人跑得快,推搡、拥挤、踩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不断有人被推倒,被踩在脚下,被无数双脚碾过,变成一摊肉泥。
惨叫声、咒骂声、哭喊声,在谷地里回荡,像地狱的回音。
韩璐跑到了谷地的尽头。
她看见了罗师长的阵地上,机枪已经架好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谷地,像一排张着嘴的怪兽,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韩璐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涌来的鬼子。
李三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
大师兄和二师姐也停下来,带着那一百多个战士,在他们身后站成了一排。
“鬼子们!”韩璐冲着鬼子大喊,声音在谷地里回荡,“你们上当了!”
鬼子的队伍猛地一滞。
最前面的鬼子军官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谷地的两边,密密麻麻全是机枪。至少上百挺轻重机枪,一字排开,枪口全部对准了谷地。谷地的出口已经被沙袋堵死了,沙袋后面是端着步枪的战士,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这是一个死地。
一个完美的、精心设计的、插翅难飞的死地。
“射击!”罗师长的声音从阵地上传来,洪亮而坚决,像一记惊雷。
上百挺机枪同时开火了。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进谷地,打在鬼子的人群里,溅起一片片血雾。鬼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像被狂风摧折的庄稼。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上去,也倒下了。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谷地里充斥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哭喊声。
韩璐站在谷地外面,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得可怕。
李三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捂着腰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卷刃的刺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结束了。”李三说。
韩璐没有说话。
她看着谷地里那些还在挣扎的鬼子,看着那些还在惨叫的伤兵,看着那些还在试图逃跑的散兵,看着机枪子弹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打倒。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怜悯。
这些鬼子,三天前还在屠杀中国百姓。这些鬼子,两天前还在用刺刀捅中国的伤员。这些鬼子,今天早上还在试图突围,试图继续他们的侵略战争。
他们不配得到怜悯。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谷地里已经没有站着的鬼子了。一万多人,全部倒在了这片狭长的谷地里,尸体叠着尸体,血流成了小溪,顺着谷地的坡度往下流,流到谷口,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罗师长从阵地上走下来,走到韩璐面前,敬了一个军礼。
“韩姑娘,你这个主意,救了全师。”
韩璐回了一个军礼:“罗师长,是您打得漂亮。”
罗师长笑了笑,看了看谷地里堆积如山的鬼子尸体,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韩璐和李三,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你们两个,去包扎一下。”罗师长说,“伤成这样了,还站在这里。”
韩璐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子弹擦了一下,袖子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焦黑的擦痕。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大概是因为肾上腺素太高了,把疼痛都屏蔽了。
李三的腰上,血已经把整条绷带都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地上滴出一小摊血。
“三哥!”韩璐惊呼一声,“你的伤——”
话没说完,李三的身体晃了晃,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韩璐一把抱住他,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李三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她不敢松手,死死抱着他。
“三哥!三哥!”韩璐喊,声音都变了调。
大师兄和二师姐跑过来,把李三从韩璐身上抬起来,平放在地上。大师兄伸手探了探李三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没事,”大师兄说,“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韩璐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看着李三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嘴唇上那道干裂的血口子,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三哥,你说过要活着回去的。”韩璐哽咽着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说过的。”
大师兄蹲下来,轻轻拍了拍韩璐的肩膀:“别哭了,他还活着。送到后方医院,养几天就好了。”
韩璐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大师兄。
大师兄的脸上全是伤,最深的那道从额头拉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像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二师姐站在一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左小腿上,那道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脚下汇成了一小摊。
韩璐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大师兄,二师姐,”她说,“咱们赢了。”
大师兄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容没有消失。
“赢了。”他说,“三万鬼子,一个都没跑掉。”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上洒下来,洒在老龙岭上,洒在谷地里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洒在浑身是血但依然站着的战士们身上。那光芒是金色的,温暖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这片被战火蹂躏了太久的土地。
韩璐转身,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三哥,你听见了吗?
咱们赢了。
你答应过要活着回去的,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远处,罗师长的增援部队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清点俘虏。伤兵被抬上担架,送往后方的野战医院。战士们在谷地里翻找着还能用的枪支弹药,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喜悦。
老龙岭战役,结束了。
第三师团和第四十师团,被全歼。
五十八师以伤亡三千余人的代价,打死打伤鬼子两万余人,创造了抗战史上的一个奇迹。
韩璐站在晨光中,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在金色的光芒中飘扬。她的脸上有泪痕,有血污,有硝烟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像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三哥,等你醒了,咱们一起回家。
她在心里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