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它,咱们寨子后面的那片荒山,不出三年,全都能变成金灿灿的稻田!”
土索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魔力。
让在场的每一个人,眼前都仿佛浮现出了那片金色的海洋。
“七百五十块,买的是几十个壮劳力。
买的是咱们曼听寨,几十年都开不出来的地。
买的是咱们子子孙孙的饭碗!你们现在还觉得,贵吗?!”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晒谷场上,再次陷入了沉寂。
这一次,不再是震惊,而是深思。
是啊,村长说的没错。
靠人力,猴年马月才能过上好日子?
那片荒地,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曼听寨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做梦都想把它变成良田,可现实却让他们无能为力。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村长,你说的道理我们都懂”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挠了挠头,一脸的纠结。
“可道理是道理,钱是钱啊!我们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又被现实的窘迫所取代。
“是啊,就算咱们愿意凑,可怎么凑呢?
我家就剩下几块钱了,他家可能还有几十块,这怎么算?”
“凑出来的钱,买回来的象是大家的。
可我出的多,他出的少。
干活的时候难道还有区别?这不公平啊!”
“就是!到时候肯定要扯皮!”
新的问题出现了,而且比价格问题更加棘手。
因为它牵扯到寨子里,每家每户的切身利益。
土索看着再次陷入争论的村民,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反而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
土索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边角都磨毛了的笔记本。
还有一支别在耳朵上的铅笔头。
“今天,咱们不叫凑钱,咱们叫‘入份子’!”
“入份子?”
这个新词,让所有村民都愣住了,满脸的茫然。
周安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偏远的山寨里。
土索村长竟然能想出,这么一个超前的法子。
土索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解释。
“很简单!这头大象,总价七百五十块钱。
咱们就把这七百五十块,当成七百五十份!”
“今天,谁家出钱,出多少,我都用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
出一块钱,就算一份!
谁家要是没现钱,拿粮食也行!
一斤大米算多少钱,咱们当场就定个价。
全都换算成份子,记在各家各户的名下!”
他举起手里的笔记本,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这个本子,就是咱们寨子的账本!
以后,这头大象干活开出来的地,打出来的粮食。
除了按照大家平日上工的工分来分,还要按照今天这个‘大象份子’来分!”
土索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村民们的心坎上。
“大家听明白没有?这钱,不是白出的!是投进去的本钱!
这头大象,以后就是咱们全寨人共同的财产。
它每年刨出来的粮食,都有你们的一份!”
轰!
土索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晒谷场上炸开。
刚才还愁眉苦脸的村民们,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哎呀!村长这个法子好啊!”
“这么说,我现在多出点钱,以后每年都能多拿粮食?比存着划算多了!”
“对啊!钱放着也不能生崽,可这大象能啊!
它能开地,地能长粮食!”
“这不就跟做买卖一样吗?我出本钱,年底分红利!我懂了!”
“公平!这法子太公平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原先的担忧和顾虑,在这个绝妙的办法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这已经不是一个负担,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能让自家长久受益的投资!
“村长!我先来!我家出十块钱!”
一个家里条件尚可的汉子,第一个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从怀里掏出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票子。
“还有我!我家出十八块!”
“我家没那么多现钱,但我家有一大缸米!村长,你看能算多少份子?”
土索笑得合不拢嘴,立刻找来村里的会计。
在旁边摆了张小桌子,现场办公。
“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挤!”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晒谷场,一下子变得比集市还要热闹。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自己落后了。
周安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也不禁佩服土索的智慧。
一个简单的“股份制”,就完美地解决了集资的难题。
还把全寨人的心,都拧成了一股绳。
他转头看向姜宁那边,发现姜宁的舅舅和舅妈也在队伍里,正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
“当家的,咱们出多少合适?”
舅妈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有些为难。
姜宁的舅舅眉头紧锁,嘬着牙花子,盘算着家底。
“我想多出点,这可是关系到以后每年分粮的大事。
要是能出个三四十块,以后每年都能多分不少呢。”
“三四十块?”
舅妈吓了一跳。
“那可是咱们家全部的积蓄了!
阿妈的身体不好,还得留点钱备着看病呢。”
“我知道,可”舅舅一脸的纠结。
这机会太难得了,错过了,以后可就没这么好的事了。
多出一股,就意味着每年都能比别人家多一份收入。
日积月累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姜宁在一旁听着,也有些着急,她凑过去小声说。
“舅舅,要不我这里还有点钱。”
“不行!”
舅舅和舅妈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舅舅板着脸。
“宁宁,那是你自己的钱,我们还能动你的钱不成?”
舅妈也拉着她的手。
“好孩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看着他们为难的样子,周安迈步走了过去。
周安看着姜宁舅舅和舅妈那副纠结为难的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
来了这几天,两位长辈待他和弟弟妹妹们,真是没得说。
热饭热菜,嘘寒问暖,比亲人还亲。
现在他们为了几十块钱犯难,周安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他迈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舅舅,舅妈。”
两人闻声回头,看到是周安,脸上的为难收敛了一些。
“小安啊,你别管我们,我们自己商量商量。”
舅舅摆了摆手,显然不想让晚辈看到家里的窘迫。
周安没接这话,而是直接从自己兜里,掏出了一叠钱。
那是一些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漂亮的有些晃眼。
“舅舅,这个您拿着。”
周安把钱往舅舅手里塞。
“嘶——”
周围排队的人,眼尖地瞥见了这一幕,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我的乖乖!那得有多少钱?”
“全是十块的!这小伙子是啥来头啊?”
姜宁的舅舅和舅妈更是被吓得连连后退,像是那钱烫手一样。
“不行!不行!小安,你这是干啥!”
舅舅的脸瞬间涨红了,把手背在身后,死活不肯接。
“使不得啊孩子!”
舅妈也急了,连忙上来推周安的手。
“这是你的钱,我们怎么能要你的钱?快收起来!快!”
一百块钱!
对寨子里任何一户人家来说,这都是一笔巨款,是能压箱底的全部家当。
周安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拿了出来,还要送给他们。
这让老两口又是感动,又是慌张,更多的是不能接受。
周安却很坚持,他硬是把钱往舅舅手里塞,语气诚恳。
“舅舅,舅妈,你们听我说。
这钱不是给你们的,是给我自己投的。”
他顿了顿,看两人一脸不解,继续解释道。
“我跟小宁的事,以后就是一家人。
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
这大象是全寨的,以后每年都能分粮食,我出点力,不应该吗?”
“这”
舅舅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
“再说了,”
周安笑了笑,看向姜宁。
“小宁嫁给我了,你们就是我的亲舅舅亲舅妈。
我这个做外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为了几十块钱发愁?
传出去,是我周安没本事,让长辈受委屈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长辈面子,又把关系拉得极近。
姜宁的舅妈眼圈一下就红了,拉着姜宁的手。
不住地打量周安,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不仅有本事,还懂事,会说话,真是个好女婿。
可舅舅还是个犟脾气,他眉头拧着,就是不松口。
“一码归一码!你和小宁的事是你们的,这钱,我们不能要!
你带着弟弟妹妹们也不容易,这钱你得留着花!”
周安知道舅舅的顾虑,无非是怕占了晚辈的便宜。
他干脆把钱硬塞进舅舅的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抽回去。
“舅舅,这钱你就拿着,大不了以后还我,这钱我们暂时用不上,放在那儿也是积灰。”
“唉!你这孩子!怎么心肠这么好呀!”
舅妈嗔怪了一句,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看明白了,纷纷开口劝。
“老哥,你就收下!多好的外甥啊,打着灯笼都难找!”
“是啊,人家孩子一片孝心,你再推辞就见外了!”
“这钱投进去,以后每年多分的粮食,慢慢就能还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姜宁的舅舅浑身一震,攥着那沓钱的手,终于不再挣扎了。
他看着周安,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周安的肩膀。
“好,好孩子!舅舅收下了!以后一定还你!”
周安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其实他兜里还有钱,给个两三百块都不成问题。
但就像他想的,这大象是全寨的财产。
不好占太多份额,免得惹人闲话。
一百块,不多不少。
既帮了舅舅家,也显得恰到好处。
有了周安这一百块,姜宁舅舅昂首挺胸地走到会计桌前,一口气入了一百块的股!
这大手笔,直接让后面排队的人都惊呆了。
土索村长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给记了账。
有了这个开头,后面的集资进行得异常顺利。
你家十块,他家八块。
不到一个小时,原计划的七百五十块,全部凑齐了!
整个晒谷场上,洋溢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期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整个曼听寨就跟过节一样,连地都没下,全都聚集在了寨子口。
孩子们更是爬上了寨子口的大榕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山路尽头望。
土索村长带着几个人,一大早就乐颠颠地赶去隔壁的曼掌寨。
去接他们全寨的“宝贝疙瘩”了!
周安和姜宁也站在人群里,看着这热闹的景象。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远处的山路拐角。
只见一个庞大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高大的身躯,蒲扇般的大耳朵。
粗壮得像柱子一样的四条腿,还有那根长长的、灵活的鼻子。
正是大象,阿贡!
“哇——”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叹。
虽然在版纳这地方,大象不算什么稀罕物。
但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头即将属于自己寨子的大象走来。
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土索村长满面红光地走在最前面,手里牵着一根粗麻绳。
绳子的另一头,就系在阿贡的脖子上。
可那绳子松松垮垮的,显然只是个形式。
阿贡迈着沉稳的步子,温顺地跟在后面。
长长的鼻子偶尔卷起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迎接它的人群。
“好家伙!真精神!”
“你看那象牙,又粗又亮!”
“这体格,开起荒地来,肯定带劲!”
村民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悦和自豪。
这可是他们全寨人凑钱买回来的希望!
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小心地凑上前,伸手摸了摸阿贡粗糙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