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才蒙蒙亮。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寨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公鸡打鸣的声音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飘出了早饭的香气。
周安和姜宁也早早地起了床。
姜宁帮着舅妈准备早饭,周安则和召康舅舅一起,从屋后拿出锄头、铲子、竹筐等工具。
吃过早饭,天色已经大亮。
周安扛着一把锄头,跟着大家一同前往。
寨子里的人们成群,说说笑笑地朝着坡地走去。
周安一路上都显得很兴奋,他只听过木薯这东西,却从来没见过实物。
他想象中的木薯,或许像北方常见的萝卜土豆。
埋在土里,露出一点绿色的叶子。
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走了约莫十多分钟。
当他们拐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周安顺着舅舅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坡地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植物。
它们不像玉米那样高大挺拔,也不像水稻那样低矮密集。
这些植物的茎干呈灰褐色,笔直地向上生长。
有些比人的手臂还粗,一人多高。
茎干上分岔出几根枝条,每根枝条的顶端,都簇拥着一丛手掌状的叶子。
叶片深绿,边缘光滑。
“这就是木薯了。”
召康舅舅指着前方说。
“看,长得多好!”
周安走到一株木薯前,仔细打量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粗壮的茎干,感觉坚硬而结实。
但除了茎干和叶子,地表并没有露出任何他想象中的“木薯”。
“舅舅,这木薯,它它长在哪里啊?”
周安有些好奇地问道。
“是像土豆一样,埋在土里吗?”
召康舅舅哈哈一笑,拿起锄头在地上比划了一下。
“它呀,就长在土里头!
跟红薯、土豆差不多,不过比那些可要大得多。
你瞧好了,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看看这木薯是怎么从土里挖出来的!”
召康舅舅手持一把锄头,走到一株木薯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在木薯周围转了一圈,仔细打量起来。
“挖木薯,可不是随便找一棵就能挖的。”
召康舅舅侧头看向周安,语气里带着几分经验之谈。
“你看这棵,茎秆要选粗壮的。
叶子还绿着,但底下的老叶子,已经有点发黄了。
这样的,就是时候了。”
周安顺着舅舅指的方向看去,乖巧地学习着。
“要是太小的,挖出来没多少薯块,不划算。”
周安点点头,算是明白了这选薯的门道。
召康舅舅选定目标后,从腰间抽出那把砍刀。
他手起刀落,在离地面约莫一拃高的地方,干净利落地将木薯的茎秆砍断。
粗壮的茎秆“咔嚓”一声,应声而断。
“这砍下来的茎秆,可别浪费了。”
召康舅舅指了指地上的那截。
“等把薯块挖出来,这茎秆还能留着当种茎。
下次再种,又能长出一大片来。”
周安听得一愣,这木薯的生命力也太顽强了,连茎秆都能直接扦插繁殖。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召康舅舅蹲下身,周安也跟着蹲在他旁边。
“挖木薯,不能站着直往下挖。”
召康舅舅说着,拿起锄头在地上比划。
“木薯的薯块,不是像萝卜那样直着长。
也不是像土豆那样,一堆堆挤在一起。
它呀,是向着四周散开长的,跟咱们手掌的指头一样,从主根往外伸。”
他用锄头轻轻扒开周围的泥土,动作很小心。
“所以,得围着根部,一点一点地松土,不能猛挖。”
周安看着舅舅的动作,只见他慢慢地将泥土刨松。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拨开,一些粗壮的薯块渐渐露出了轮廓。
它们果然不是垂直向下,而是斜斜地伸向四面八方。
“瞧见没?”
召康舅舅指着那些隐约可见的薯块。
“这就是木薯的主根,薯块就是从这主根上长出来的。
现在土松了,能看到薯块的模样了。”
周安凑近了些,他看到那些薯块,果然像是一条条粗壮的大萝卜。
“这时候,更得小心了。”
召康舅舅叮嘱道。
“要是现在一锄头下去,把薯块挖断了,或者挖裂了,那可就不好看了。
品相差不说,还容易烂。”
他用锄头拨开薯块周围的泥土,直到整串薯块的主体都显露出来。
然后,他放下了锄头。
双手握住木薯茎秆的底部,轻轻地左右摇晃了几下。
“看好了!”
召康舅舅一声低喝,猛地往上一拔!
“哗啦!”
伴随着泥土和碎石滚落的声音,一整串巨大的木薯,带着厚厚的泥土,被连根拔起!
周安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不是一两根,而是一大兜!
好几根粗壮的薯块,紧密地围绕着主根。
每一根薯块都比周安的小臂还要粗壮,还长得特别长。
“这这木薯,也太大了!”
周安忍不住惊呼出声,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根茎作物。
召康舅舅脸上带着笑,将那兜木薯放到地上。
然后从主根上,小心地掰下一根根薯块。
“这一兜,差不多就有七八斤重了。
运气好的时候,一棵能挖出十几斤呢。”
周安走上前,伸手掂了掂那掰下来的薯块。
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他心里快速盘算起来,一棵木薯就能产这么多。
那这一片坡地,得有多少产量?
“来,小安,你也来试试。”
召康舅舅递过一把锄头。
“找一根你觉得合适的,按我教的法子来。”
周安接过锄头,他心里有些激动。
他环顾四周,选了一株看起来茎秆最粗壮。
他学着舅舅的样子,先用砍刀将茎秆砍断。
然后蹲下身,开始围着根部松土。
一开始,他有些生疏,锄头下去的力道掌握不好,泥土飞溅。
但很快,他就找到了感觉。
他避开薯块,一点点将周围的泥土刨开。
他双手握住剩下的茎秆,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上一拔!
“哗啦!”
又是一声泥土翻飞的声音,一兜比舅舅刚才挖出来还要大上一些的木薯,呈现在周安眼前!
“好家伙!”
召康舅舅都忍不住赞了一声。
“你这小子,第一次挖就挖出个大的!
看这分量,少说也有十斤了!”
周安看着自己亲手挖出来的木薯,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笑容。
他心里计算着,一株木薯就能产这么多,一亩地得有多少产量呢?
“舅舅,这种木薯,一亩地大概能产多少斤啊?”
周安忍不住问道。
召康舅舅笑了笑,说:
“正常一亩地,少说也能产一两千斤。
要是管理得好,两三千斤都不稀奇。
咱们这片地,去年就收了两千多斤。”
两千多斤!
周安听到这个数字,心头巨震。
在北方,一亩地能产几百斤粮食,就已经算是好收成了。
而这木薯,竟然能达到两三千斤的产量!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数字。
两千多斤!
周安不禁感叹道。
“舅舅,这这产量也太高了?”
召康舅舅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
“木薯是洋薯,不是咱土生土长的,耐旱耐瘦,荒年能救命。”
周安一愣,不是土生土长的?
他好奇地看向召康舅舅。
“这东西,是洋薯。”
召康舅舅蹲下身,指着地上的一根木薯,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
“听老一辈人说,是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具体是从哪儿,我也说不清,反正不是咱们这儿的作物。”
周安心里快速思索。
洋薯?
他知道红薯、土豆都是外来的,没想到这木薯也是。
他忽然想起一些零碎的知识,好像是在清朝的时候,从南洋那边传进来的。
他没吭声,只是认真听着。
召康舅舅继续说道:
“咱们这儿的人啊,一开始还不太认识这东西。
觉得它长得粗笨,跟萝卜似的。
可后来才知道,这东西才是真正能救命的。”
“能救命?”周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到了饥荒,想到了饿死的弟弟妹妹。
“可不是嘛!”
召康舅舅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别的庄稼,一旱就蔫儿,就枯死。
玉米、红薯这些,看着是好。
可要是天公不作美,一两个月不下雨,玉米红薯都得死翘翘。”
周安听得心头一紧。
“可这木薯就不一样了。”
召康舅舅指了指那片木薯地。
“就算是旱灾,顶多叶子卷一卷,少长点,就是不死。
哪怕一两个月不下雨,地干得开裂,它照样扎根、照样结薯。
旱不死,涝不死,生命力强得吓人!”
“这还不是它最厉害的地方。”
召康舅舅神秘地笑了笑。
“咱们这片地,你也看到了,土质不怎么样。
别的庄稼种下去,要是不用心打理,不施肥,根本就长不起来。”
周安点头,这片坡地确实算不上肥沃,地里还能看到不少碎石子。
“可这木薯啊,再瘦的地都能活,石头缝里都能长!”
召康舅舅语气里充满了赞叹。
“不用施肥,不用精细打理,随便插根杆子在土里,它就能活。
真正的给点土就活,给点雨就长。”
周安听得眼睛都亮了。
不用施肥,不用精细打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极低的投入,极少的劳力!
这样的作物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而且啊,这木薯还是多年生的。”
召康舅舅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种一次,能收好多年。
咱们挖薯的时候,只要稍微留一点根在土里,第二年它又自己长出来了。
根本不用每年重新耕地、重新播种,省事儿着呢!”
周安彻底震惊了。
他知道有些作物是多年生的,但没想到木薯也是!
这简直是懒人福音啊!
“所以啊,咱们这山区里,很多人都叫它‘懒人庄稼’,或者‘不用管的粮’。”
召康舅舅看着周安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
“还不怕虫,不怕病!”
召康舅舅又补充了一句。
“别的作物,虫子一咬,或者一染病,那就全完了。
眼睁睁看着粮食被虫子吃光,别提多心疼了。”
“可这木薯啊,自带点毒性。”
召康舅舅指了指那粗壮的薯块。
“虫子不爱啃,病害也少。
种下去几乎放养都有收成,根本不用担心虫灾病害。”
“自带点毒性?”
周安重复着召康舅舅最后那句话,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玩意儿有毒?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召康舅舅已经一挥手,大声喊了起来。
“行,咱们都赶紧挖,早干完早歇着。”
话音一落,大家都立刻行动起来。
猫着腰,对着地里的木薯根部一阵猛刨。
整个山坡上,很快就响起了“吭哧吭哧”的挖土声,和村民们偶尔的笑谈声。
舅舅力气大,一锄头下去就能带出一大片木薯。
舅妈则负责把挖出来的木薯抖掉泥土,码放整齐。
周安的几个小弟妹也跟着来了,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
但也在旁边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用小木棍扒拉着泥土。
偶尔也能刨出几颗木薯,然后兴奋地大喊大叫。
周安看着大家忙碌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样的丰收景象,是他前世从未见过的。
没多久,山坡上就堆起了一座座小小的木薯山。
麻袋、筐子,很快就被沉甸甸的木薯,装得满满当当。
这时候,一声悠长的象鸣声从山下传来,打破了山坡上的喧嚣。
“阿贡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家伙儿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山下望去。
周安也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山脚的小路上,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缓缓向上移动。
正是他前两天花钱买回来的大象——阿贡。
阿贡体型庞大,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它脾气温顺,力气更是大得惊人。
当初买它回来,就是看中了它能干活、能驮东西。
在山里,有了这样一头大家伙,可比什么牛马都管用。
召康舅舅迎了上去,拍了拍阿贡的鼻子,笑着说:
“阿贡,辛苦你了,今天活儿多,得靠你出力气了。”
阿贡似乎听懂了舅舅的话,甩了甩长鼻子,乖顺地在舅舅身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