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帝:……
他被温游这纯粹的疑惑问得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男女之间相处,很多话的意思都跟平日里的对话完全不同。
小文子年纪小,经历简单,不明白很正常。
明光帝叹了口气:
“罢了,你继续说!”
温游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便又继续将那两人说的话都一一复述了一遍,一字不落。
明光帝的脸色已经从最开始的无奈,渐渐变得冰冷,肃杀。
“当时在场的人还有哪些?”
这句话,他不是问温游的。
苏德顺立刻会意,回答:
“陛下,今日乾元殿没当值的小太监基本都在场。”
早已在宫中沉浮多年,其他人的生死,早就已经不会引起他的半分同情。
在这宫里,同情别人的代价,往往是自己死得更快。
“嗯。”
明光帝淡淡发出一个音节,紧接着,又淡淡说了一句,
“都处理了。”
嫔妃秽乱宫闱,皇帝往往是第一个不愿意这件事被披露出来的人。
头顶着一顶绿帽,这代表了他的无能。
“是。”
苏德顺说着,就要去拉温游。
明光帝的声音又突然响起:
“罢了,你去警告他们一番。今日的事若是泄露出去,小心他们的九族。”
在下了令的下一刻,甚至不到几息的功夫,皇帝就突然改变了主意。
这种情况,是之前从未发生的。
苏德顺有些惊讶。
他偷偷地看了明光帝一眼,就见明光帝眼底划过一抹迷茫,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而他的眼角余光,清晰地看见那个方才还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的小少年重新低下头去。
这动作,让苏德顺心里闪过一抹疑惑。
小文子刚才抬过头吗?
但他一时并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陛下收回成命,是再好不过的事。
毕竟,他虽然说不上多么在意,但小园子到底也跟在他身边多年,一直很机灵孝顺,再重新换一个儿子培养,费时间精力不说,还得重新考察人品,免得等他老了,儿子第一个杀的便是自己。
“是。”
苏德顺压下心里的疑惑,转身出去了,没有注意到明光帝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一抹恼怒。
怎么回事?
他刚才怎么莫名其妙就改了主意?
见苏德顺的背影已经走出乾元殿的门,明光帝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对自己一向要求严格。
只要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允许自己反悔。
他是帝王,一言既出,就已成诺。
如今错已铸成,他绝不允许自己再反悔一次!
帝王命令反复无常,并不是什么好事。
罢了,不过就是几个小太监,想来他们也是知道规矩,不会胡言乱语的。
明光帝有些头疼地将胳膊肘支在书桌上,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摆了摆手:
“你也下去。记住,管好自己的嘴。”
“是。奴才明白。奴才告退。”
温游恭敬地回应过后,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后退着离开。
只是那低垂下去的脸上,唇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显然心情很好的样子。
乾元殿正殿外,今晚的经历让这群小太监们一个个低垂着头。
他们的情绪很低落。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这会儿,他们已经顾不上去埋怨别人,满心只有对死亡的恐惧。
但站在这个地方,他们不敢哭,只能努力攥着自己的手,将眼泪全部都咽下去。
苏德顺出来的时候,他们的心都沉了下去。
小园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将脑袋低低地垂了下去。
苏德顺看着这群小太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都别傻站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啊?”
一群小太监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突然意识到苏德顺说了什么时,一个个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德顺。
他们张了张嘴,却发现因为方才对死亡的恐惧,他们的喉咙阵阵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还是小园子率先恢复,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德顺,眼底都是期待和不敢置信:
“干爹,您,您是说,我们能回去,干活了?”
他们不用死了吗?
他们这副傻样子,让苏德顺也难得地软了眉眼,笑骂一声:
“不干活,你们还想做什么?行了,都赶紧回去。记住,管好自己的嘴。”
“是是是!苏公公,您放心,奴才们明白。多谢苏公公。”
一群小太监小声地说着,但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洋溢着喜悦。
不用死了!
真的不用死了!
太好了!
小太监们正要转身离开,便见温游从殿内走了出来。
苏德顺看了看温游,嘱咐:
“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
这孩子竟有这种异于常人的能耐,这对他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
温游躬身行礼:
“是。谢谢苏公公。”
他低垂着头,跟在其他小太监身边,一步步挪向他们的住处。
虽然已经是大年初一,但天气依旧还带着冬日的寒冷。
一群小太监在惊惧之下,又在冷风中站了近一个时辰,回去后,每个人的身上都是冷的。
为了防止自己感冒,他们忙打了些热水,又去御膳房掏了银钱买了些姜汤。
喝了姜汤,洗漱过后,大家这才各自回屋睡下。
这一晚上,实在惊险。
第二天,温游便清楚地感受到了其他人对他和小平子的疏离,以及那种无形中的排挤。
就像此刻,这些人正围在一起说话,却在他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地仿佛从未有过声音。
温游目不斜视地从这些人身边走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平子因为昨天晚上也提议了,与温游一起被排挤了。
不过,他对这些并不在意,依旧每天做着自己的事。
别人不跟他说话,他就跟别人说。
反正他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干活,累着自己的。
这种气氛一直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温游突然搬出了住处,之后的两年,乾元殿的人便再没有见过温游。
直到两年后的某天,他们在宫里看见了跟在西厂厂公汪值身后,穿着一身西厂独有的飞鱼服的温游。
没了温游,小平子又是个活泼的性子,其他人虽然依旧对那晚的事心有介怀,但也不会再不理他。
两年下来,小平子与整个乾元殿其他小太监的关系还算不错。
见到温游的时候,小平子惊讶之余便是欣喜。
他趁着没人注意,用力朝温游招手。
温游自然看见了他,但前往乾元殿正殿的脚步却没停,只是朝小平子微微颔了颔首。
苏德顺站在门口,见两人过来忙亲自打了帘子:
“陛下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