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级天使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亲爱的骆雯：

很久不见，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八个月。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但你却从未回信。我不知道邮政系统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你最近太忙，抑或是审核部门把信全部扣下了。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需要全心全意，不能麻痹松懈。你有家庭，不应该来做这个，我是孤儿院长大的人，我的牵绊更少……但一旦有了牵绊，反而更加难以斩断。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某天抽时间去墓地散步的事情，我和你说过，我成长的孤儿院在工厂区的边缘，在孤儿院的门口是一条通向群山的国道。而就在沿着国道走十五分钟的地方，有一座我们小时候经常谈起的墓地。我曾经在墓地睡过一晚，数过墓地里的所有墓碑，那是我从孤儿院逃走的一晚，也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晚。

在学校的时候，你曾说我有着超凡的勇气。我很高兴，我说你也是，我们是一对勇敢的好朋友。但和我一样出身的孩子通常都是自卑内向的，我想，我最大的勇气来源就是在墓地度过的那一夜。不是因为我证明了自己不怕鬼，而是因为我对自己证明了自己逃离孤儿院的勇气。

我曾经想，你的勇气来自哪里，你也有这样的夜晚吗?我们在墓地中散步，那里是为秘书们准备的墓地，部队成立不过十年，但这里的墓碑却有那么多。墓碑上有名字，也仅仅是名字，我们不知道这些前辈们的模样，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些什么。但我祈祷他们都是忠诚勇敢地战斗牺牲，祈祷他们不是因为惹恼了某个被监管的战略级而被抹掉，我们都听说过那个会从身体内部吃掉别人的家伙，希望你不是在她身边工作。

现在我的工作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轻松，和我们受训时不同，不必进行野外行军、城市战、要人保护、特殊作战……只是留意名字和表现特殊的学生。在我们系统的内部工作，虽然教官说我们内部也有险恶的敌人，但除了办公室主任的官僚气，没有让我困扰的事。我不必生存，只需要在这里生活，而且还能领多一份工资呢。

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和你说，因为这件事似乎和你无关，而且……我想不会违背保密条例。

办公室里有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新人。他戴着束缚器，而且有命令下来，我的日常任务除了监视全市青少年进化者管理外，还多了一个目标，就是这个男生。我怀疑他是敌人，但后面发现他是上头要我保护的人，我还很奇怪，为什么一个戴着束缚器的家伙也会需要一个专门秘书监视，但后来我读了一些文件，发现他确实是个很重要也很有潜力的目标。

而且他和我一样，都是孤儿院里出来的。

就像我们在训练营里听到的前辈们的故事一样，当你长久地注视一个人后，你对他了解得越多，你就会对他有更多的感情。而且……他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人。我知道，他有女友，或者说近似女友的一个女孩。我知道，但他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帮过我很多次，每次我只要请求他，他都会帮我，但我知道他也会帮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只要他们是真心求助……在我出外勤受伤后，他就接过了所有外勤工作。我下班的时候问他是不是喜欢我，他说只是不想看到别人受伤，我知道他是诚实的。

骆雯，我觉得我遇到了人生中第二个触动我的人。

他有女朋友，但那又如何呢?我不管那个，你知道我，只要确定一个目标，我就要努力向着它前进，哪怕失败也不要紧，至少我知道我曾经做出努力。我在孤儿院长大，我在感情方面很笨拙，我不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是进化者了，他的能力已经消失了，但我猜他一定也已经知道我喜欢他，毕竟我不会掩饰这个。我是个很穷的人，没有多少财产，我最宝贵的东西只有你的友谊，我的最好朋友，我只能给他我所拥有的那点东西……我想我会告诉他我有一个勇敢又美丽的朋友，除此之外我只有从孤儿院逃走的勇气。

他也很穷，而且会给抚育他长大的孤儿院送钱回去。我知道，也许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我们的生活不会很宽裕。他有一个了不起的姐姐，却从来不向她要求什么，这在我看来是高贵的品质。

是时候说出口了吗?但我没有向人告白过，我不知道。

我会继续保护他，履行我的职责，但在我说出口之前，有一样东西阻拦着我的语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总是会想起你，亲爱的雯雯，我不知道，好像有某种力量在阻拦我对他说出那句话。我总是会想起你，醒来的时候会伸手摸向身侧，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习惯动作，或者它在暗示我什么，我买了一个玩偶放在身边，我的勇气正在消失，从孤儿院里逃走后我第一次胆怯了。

我不停梦见我们在墓地里散步的那天，我们那天有过一次谈话，我不记得具体谈了什么，应该是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类似去哪里看电影，或者是射击练习中遇到的问题。但我觉得我可能遗忘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我记得是我带你去墓地的，墓地对我来说是个具备重要意义的地点，每一次我需要勇气的时候就会去那里，但那天我或许只是想和你谈天，无意识走到那里了吧。

到头来或许我只是一个胆小鬼，雯雯，或许从墓地星光下的勇气从未真正在我身上出现，那些只是幻觉。只有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借着工人下班的人潮离开，支配我的仅仅是胆怯，想要从痛苦、饥饿中逃离，那里的泥土很冷，很潮湿，我其实那一晚很害怕。我只是让被美化的记忆欺骗了自己，骗我从星光中得到了勇气，骗我自己……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更好的人。

我想见你，我也想看见你的回信。如果这封信能送到你的手上，请给我回信。

想你的马莉

时间开始继续流逝，骆长安将信纸折成四叠。曹敬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前，划燃一根火柴，将信纸点燃，然后用火苗点燃一根香烟。

曹敬眨了眨眼，他没有烧掉所有信件，所有信件骆长安都拆看过，保留了一小部分安全且部分信息经过涂抹的信件(秘书的私人信件会被审查以免透露机密)，截下了大半。而骆雯的信则无一漏网，他取走了女儿所有发向沧江的信件。

亲爱的骆雯：

他们说你将来接替我的工作。

曹敬刚刚遭遇了一场危机，我这一次帮了他，救了他的命。虽然我不是下命令的人，但我是那个装配弹头和扣动扳机的人。我想这或许可以补偿一点，补偿什么呢?大约是他原先可以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我感觉自己很难过，但我必须克制自己的情绪。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即将取回自己的能力，那么他就可以看见我头脑中转动的东西——

但他没有这个机会了，我也没有这个机会让他窥探自己的头脑了。喜欢上一个他那样的人本应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甚至不用主动，不用鼓起勇气，他会知道的，他能看见。他会知道我对他的喜欢，或许不能称得上是爱，但我愿意为他做很多事，比他为我做过的事更多。你或许会说，这好像并不公平，但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公平的事。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当然想付出更多更多，哪怕他为你付出的并不多，你也心甘情愿，因为这就是喜欢(或许不该用爱这个字)这种感情的内在台词。喜欢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我或许要整理一段心情，思考一下接下来几个阶段的工作，准备好工作报告。但我忍不住想到你，你会来沧江吧，我知道，在我住的地方五公里外，有一座人民公墓，我有一次路过，进去看了，也看了墓碑，其中有几个很有趣的名字，你来的话我会说给你听。你来接班的时候应该是过年那几天，这份工作很辛苦，你本应和家人一起度过春节。

但我已经准备了欢迎仪式，在我租的房子里，地址告诉你了，你到了沧江可以直接来找我。我希望这封信不会被扣下。

我们可以一起过年，我在沧江学了不少菜，曹敬教我的。你一定猜不到他很擅长做菜，我向他学了不少。

你要帮我照顾好他。虽然你对工作一向很认真负责，但我请求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他。这个人和你一样认真，有时候认真过头，会把自己拉到危险的事里……哈哈，我觉得这一点和你一模一样。但我猜你们可能会吵架，因为你们两个都是那种很严肃的人。

雯雯!你是我世界上仅有的好朋友，曹敬是我世界上仅有喜欢的男人!我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能够一起好好相处!

(他那个喜欢撒娇的女朋友真是太惹人厌了，有机会你帮我踢她屁股。但她帮了曹敬，所以你踢轻一点。)

非常想你的马莉

PS.我诚心诚意地请审核部门的同事高抬贵手。我在这里可算是谢谢你们了。

曹敬没有看骆长安怎么处理这封信，他知道结果，他在骆雯的房间里，那个抽屉的夹层里见过这封信，那叠信的最上面，里面和他个人信息有关的部分都被涂黑了。

曹敬不知道要怎样出去面对骆雯，但他知道骆雯现在能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活在现实中的那部分感觉到一只手正在触碰他的脸颊，那只手温柔地帮他揩掉了眼泪，但眼泪还在不停淌下来，越淌越多，满脸都是，那个人努力地擦拭，一直在笨拙而努力地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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