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天司手札 第十三章 囚禁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明明是最痛恨天外天的一个人，为什么……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他一些了，现在却发现似乎从未知道过他的真实。

对方从来都没有真正说起过所谓追求、抱负。

但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没有，作为一个正常的修道者，在活过那么多岁月之后，总得有那么一两件值得自己活下去的目标。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明明还有没做完的事情，明明还有没达成的愿望……那是比生死都重要的执念。

但却过早地迎来了终末。

药已经很久没有吃了。

精神上的负担远比想象中来的更重。

再快的救济都已经来不及了。

想必那谷尘子终于是忍不住，将真相告诉了她。

而自己一路上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踪，被找到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也在意料之中。

耳畔似乎依稀传来她急切的呼唤声，仿佛有什么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但无济于事。

——我觉得你还不能结束。

有某种力量从虚无中传来。

将他从逐渐下坠的深渊中托起。

——没什么，你找到了真相，所以我打算为你解答一些疑惑而已……我觉得你应该感谢我，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是你无论如何都无法调查得到的……什么？白玉京？呵呵……啊哈哈哈，没想到你这将死之人居然还心心念念白玉京，他留下来的印记你应该也看到了，你觉得能阻止他吗？

——呵，我也休与你争辩，总之一切都是定局，你若是有本事……大可试一试。就算你现在的阵法水平已经触及了那个境界，但你本身却仅仅是凡人，以凡人之躯是根本无法与我们对抗的，就算你知道了所有又能如何？对这天地间绝大多数生灵来讲，我们就是天命。

他看见了。

在黑暗中屹立的那一道身影。

仍旧是混杂在白色流光中，无法看清其面容。

仍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语气中带着对世间万物的不懈。

但终于是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接近。

这个人，不再是如过去那般遥不可及。

而是真实的，存在于他的面前。

——天地归于混沌？毁灭这方天地？不……我们从来都没有想过那样做。

——我们只是想……

这个人想做什么，有何等崇高的理想，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自始至终都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至于知道真相之后要如何行动，那也只是他的决断。

……

耳畔的呼唤声逐渐变得清晰。

睁开眼眸。

便见一张俏丽的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

身体不停地晃动着，摇动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一些。

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用仅有的一点力气从牙缝里别处一句。

“别再晃了。”

“呀，陈捕快你醒了？”

“若是你继续摇下去，我还能再昏个半日。”

看着那两只手仍旧死命攥着他肩膀的少女，陈元有气无力地道。

幸好，还没有到再次昏迷的程度。

只是好些天没吃饭，身上丹药已经用尽，感觉饥肠辘辘。

“真是太好了，那个野郎中的药看来还是有些用处的。”

“野郎中？哦……”

她说的是谷尘子。

谷尘子原本是有经营丹药的许可，但就在半年前因为丹药品质的问题又被监天司收了回去。

现在仍在努力地恢复许可中。

不过那种药对现在的他而言，显然是没有什么作用的了，他能恢复意识的契机，还是因为……

“对了，他……他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你们，还在这里吗？”

“你是说那个……陈捕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苏莫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暗淡许多，声音也压低了，“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石道友乃天海关修道者，道心稳健不说，怎么可能被如此轻易地动摇了心神？是不是和那块天外的石碑有关系？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在追查什么？”

“我……”

苏莫云不知道天外天的事情。

他也不能说一个字。

天外天是毒。

只要提及，就会卷入一系列因果中无法自拔。

就在他想着要如何解释，就听不远处一道男声响起。

“苏捕头，调查结果出来了。”

“说。”

“是，我们在那个修道者的身上检测出来域外天魔存在的气息，此人应当是域外天魔的宿主，不过宿主已经死亡，域外天魔也已经消失了。从此人体内残存的灵气脉络来看，此人被域外天魔寄宿的时间已经有好几年，具体多久我们还得等进一步调查，不过他的死亡和龙门的特殊力量应该有很大的关系……”

域外天魔？

莫非是……

陈元的心里似乎想到了什么。

莫非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沾染了域外天魔？

“石道友……他怎么了？”

陈元将视线看向龙门的方向，只是现在他被苏莫云搬到了远一些的地方，已经无法看清龙门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只见到几个监天司的捕快匆忙地走过。

“石道友他……道心破碎，魂飞魄散了……唉，你也别伤心，既然成了修道者，发生这种事情也是常有的事情……”

“道心破碎……果然……是这样……”

“什么？陈捕快你知道一些什么吗？”

苏莫云的声音越发清淡。

陈元的耳中已经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响动。

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若真的是如此的话，那一切就都讲得通了。

被域外天魔寄生，道心受到影响，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不，不对，在发生这件事情之前石天纵的样子都不曾露出任何异常，但域外天魔那件事情却是在好几年前……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根本原因到底是因为什么？

力量……

探求真实……

陈元的心里闪过几个方才被对方提及的词句。

心中若有所思。

下意识地开口问了一句。

“苏捕头，若我们所处的这方天地是生灵……”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当我没问就好。”

一味地探求真理，寻找真相。

却被困在日渐疯狂的内心，走向自毁。

没有人说他是天外天，也没有人觉得他会是，一切都只是他“自认为”的那样。

“扶我起来，我们得快些走了，回白玉京。”

“这么急？”

“嗯，之前上头不是还下发了毁灭白玉京的预言了吗？那种事情还是早些解决为好。”

“你知道如何解决了？”

是解开答案了。

但能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器……还得需要实际操作一下。

……

石天纵的尸体被抬走了。

毕竟是一位有些身份的修道者，也不适合葬在这里。

据说天海关会将那边陨落的修道者遗体集中收起来处理，所以在一系列手续之后，他的遗体最终也会送回天海关吧。

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搬到九黎之内，关外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会有灭顶之灾。

一行人来得匆忙去的也匆忙。

少顷便没了人影，甚至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未过及时，才见古旧的龙门边上，隐现一道模糊的黑影。

“即使你知道了真相又如何……我们万年来所背负的夙愿，又怎么可能是你一人之力破坏得了的，所谓众生皆有逆意，每个生灵都是‘苍生’，不管是活着的时候，还是……死了之后。”

才刚刚平息下来的大风再起。

于干枯的河床中窜出一道乌光，仿若游鱼一般在翻滚的沙尘中穿梭，猛地扎进了龙门之内。

那是一条鱼。

早已死去的，只剩下些许骨架的巴掌大小的鱼。

却在越过龙门之后，形态猛地膨胀，最终化作一条骨龙匍匐于虚空中。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向前一步，身形便已经站在了骨龙的头顶。

“既然你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又怎么好意思藏私呢，便让你见识一番……真正的，天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