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何体统！ 第9章 第八幕 嘈嘈切切错杂弹

张纪蒹本不是个爱斤斤计较的人。只是从被殷菱臻盯上到成为驸马，她已经担惊受怕了很久。她知道自己终于没忍住将那些本被压抑的情感释放了出来。

“你就当日行一善。”殷菱臻小声恳求道，“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如此介意。你再等等，给我一点时间解决这个问题。我不会一直纠缠着你的，我、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你。殷菱臻没想到，自己的作为其实和前世并没有太大的差距，可是张纪蒹的反应却比前世来的更为猛烈一些。她的不情愿在成亲的当晚就爆发了。为了两人的未来，殷菱臻只好说出自己早前就准备好的事实当作借口，不过是为了化解张纪蒹的防备，告知对方自己能接受女子罢了。但是她忘了，此时的张纪蒹还没有喜欢自己，知道自己一家因为某位皇女的一己之私而攀上了悬崖，她怎能不怒？

“如果我不愿来公主府，你不得逼我。”张纪蒹到底还是有良好的修养，至少，她握了好几次拳头都没有抬起手来。虽然她说话的语气硬生生的，但好歹还是让殷菱臻看出了希望。

“我答应你！但是有些场合还是需要你出席……”

“如果必要，我会根据情况配合你。”张纪蒹点点头，对上殷菱臻殷切眼神的时候几乎是立刻逃开了，“时间、时间就以三年为限，希望殿下不要食言而肥。”

这样，就算真的结束了。当殷菱臻在那份墨迹未干、新鲜起草的协议上签字之后，张纪蒹深深舒了口长气。

无眠的花烛夜过去，立下誓约的人并不知道这绝非一个高枕无忧的开始。

第二天，两人如约亲密得向全京城宣告了幸福。

张纪蒹还有些不习惯这样。她不曾喜欢过谁，如今与殷菱臻这般如一见倾心的热恋，并非是她熟悉的表达方式。更何况，现实的种种让她实在“钟情”不起来。想着对方喜欢女子，想着对方将自己当作挡箭牌，想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张纪蒹一路上都不太专心。但好在总有殷菱臻的低声提点，才没让她在圣人面前犯错。

回家的路上，她牵着殷菱臻的手并肩走着。殷菱臻的公主府，是在元昭阳公主府的基础上扩建的。经过女皇时代的大周早就没有了那么严格的宵禁，回家经过闹市，还有零星的店家开着。

殷菱臻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散步方式，从宫门到公主府漫步走来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她刻意遣散了随从，要求和驸马共度婚后的第一个良宵。

但张纪蒹就不会觉得惬意了。尴尬由心而生，从手脚到腰背都是僵硬的。她不知道殷菱臻是如何在这样的假象中游刃有余，却知晓自己并没有对方那般的定力。

殷菱臻轻声哼着歌，唱得是昨晚已经听了许多遍的《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殷菱臻喜欢女子，而自己是女子，但自己在世人眼中毕竟是个男儿。公主这《桃夭》，唱得也太过讽刺了。张纪蒹轻笑出声，默默松开了本还握着的手。然后在殷菱臻诧异又受伤的眼神中，轻轻问道：“有什么想要买的么？”

即便是京城，这集市里又有什么是平翎公主能看上的？张纪蒹蓦地后悔，却见殷菱臻舒展开眉头，愉快地将目光落在旁边零落的小摊上。

“明日去琉璃坊买吧。”张纪蒹皱着眉说道。别说是公主，便是她自己对这小摊上的饰物也是看不太上的。

“我就看看。”殷菱臻却似新奇，将小摊上的东西挨个拿起来看看。摊主见两人穿着不凡，男的那个张口就是琉璃坊这等大商家，知道是贵家公子小姐。于是，他有些讨好地说道：“公主驸马喜结良缘、全城欢庆，郎君不给小娘子买点什么么？”

张纪蒹与殷菱臻对望一眼——对方的眼神太亮，像阳光一般刺眼。张纪蒹眯了眯眼睛，轻叹一声，妥协道：“有想要的么？”

“有！”殷菱臻笑得灿烂，放下小饰物然后扯着张纪蒹往卖面人的摊子走去。

真是稀罕了！堂堂公主居然稀罕这种随处可见的小物什。两人牵扯着，一路上买了不少小玩意儿。等尽兴回府，张纪蒹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缺乏锻炼的身体开始闹别扭了——幼时的病痛对身体到底是产生了些影响，她这些年呆在玉龙山的修行也大多是为了养性。

殷菱臻也发现了自家驸马的面色苍白，她几乎是立刻按住了对方的尺寸关，而后脸色剧变：“怎么会这样？”

张纪蒹脸色更加苍白，她不知道殷菱臻学过岐黄之术，不然也不会这般轻易被对方抓着。可是，她现今还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她不动声色挣脱殷菱臻的手：“怎么了？”

殷菱臻张了张嘴，小声问道：“你之前说身体不好，不是骗我的？”

“什么？”张纪蒹有些疑惑。若说殷菱臻懂医理，那么她应该能发现自己其实是女子。可若说她不懂……她为何能轻易判断出自己的身体的确有恙？

殷菱臻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界，但好在公主的面皮子足够厚实。只见她脸不红心不跳、不痛不痒努努嘴：“谁叫纪蒹哥哥你这么神秘，人家也会好奇啊！”

“你会问脉？”张纪蒹不由问道。

“会那么一点点。”公主将拇指与食指捏拢，在她面前一比划，“专门跟屠院首学了驸马的病会出现的脉象。”

这种学法真的能行么？张纪蒹有些哭笑不得。她大概是想多了，公主刚才可能只是歪打正着。只是不管怎样，她都不能再给公主发现自己秘密的机会。

“你一脸不信任的样子……真让人伤心。”殷菱臻轻叹一声，“我有很用心的。为了和驸马……好好走下去。”

好好走下去？想和驸马好好走下去的公主会主动暴露自己那种别样的、寻常男子根本无法接受的小爱好？张纪蒹根本不信殷菱臻的话。只是，这些本就没必要和殷菱臻去计较。

“那还真是多谢公主了。”于是，她很平常地回答道。为了避免殷菱臻对她这个面皮身份起了兴趣，为了防止那三年之约化为泡影，她还是有必要敲打敲打公主的。

殷菱臻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满意。她明明都已经做好姿态等待驸马来夸她了！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她暗暗叹了一声，低下头去。

对话是出现在两个及以上的人之间的。当其中一方做出无法交流的样子的时候，识趣得选择适可而止或许比愚钝得苦搜话题要讨喜得多。但是如果明知对象是个大麻烦，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张纪蒹做出准备离开的姿态。

“我这么用心对你，你为何却这般不好相处呢？”殷菱臻却在这时打断她，一脸真诚地问道，“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又惹你不高兴了？”

“虽然这么说会显得臣有些自恋。”张纪蒹轻声开口，“但或许还是直接说清楚会比较好。臣、没有能力对任何人付诸爱慕之情。当时赐婚来得太突然，臣一直来不及、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公主殿下说明这一点，所以只能尽量回避与殿下接触。”张纪蒹说得很慢，她想尽量将情况说得明了一些：“臣本来还有些担心这样下去会害了殿下，但昨天，也幸亏殿下对臣的信任将秘密相告。臣真的很感激，也着实松了口气。”

张纪蒹边说着，边关注着对方的神情。看着殷菱臻本因为她最初的坦白而亮起的眸子又黯淡下去，她的心一沉，心想殷菱臻果然不如她说得那般简单，面上却做出一份十分感动的样子：“殿下请放心，臣还是会本分得当您的驸马，只要您还需要臣顶着这个身份。”

殷菱臻却露出恼羞的神色，小声说道：“驸马都如此说了，若是予还不安天命，那岂不是显得很不要脸皮？我、也不是非要缠着你！只是……只是……”许久，殷菱臻的那个“只是”都没有再接下去。最后，她干脆转身背对着张纪蒹：“予心情不好了，不想跟你再说话。你、就回你该去的地方吧。”

曾几何时，张纪蒹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平翎公主是一个温婉大方、知书达理的淑女典范。直到她真正接触过这个女人。殷菱臻的心思太难揣测，她可以在前一秒让你觉得她只是把你当作一块冤大头牌的挡箭牌，又在后一秒深情款款地表达出隐隐的倾心。她大概从来就没明白殷菱臻的真心、不理解她的所想、所做、所为。

可是，张纪蒹又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她干嘛非要去揣度一个同为女子的之人的心思？真真可笑至极！张纪蒹自嘲得冷笑一声，转身离去。于是，那个强迫着自己赶紧逃离殷菱臻所在的驸马爷，粗心地没有发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公主在听到冷笑声时扑面而至的泪水。

“予怎么就这么被人嫌弃呢？”止不住委屈的公主小声自问，但这无解的提问最终只能化作一句不甘，“你张纪蒹凭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