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小说巴士 > 武侠 > 赤心巡天 > 第2758章 国门

赤心巡天 第2758章 国门

作者:情何以甚 分类:武侠 更新时间:2026-01-28 17:28:24 来源:笔趣阁

“金炉香兽烟吹晚,雪枕锦衾云梦还。轻解罗衣羞为语,玉山横倒唤竹郎……”

新晋的三品捕神颜敬,走进屋里,随手掩门,不让歌声飞得太远。

珠帘在他身后垂落,敲出哗哗的声音。

他没有师承。非要说的话,学过《有邪》,视天罗伯林况为人生偶像。

今夜的临淄不平静,他这个“重塑青牌荣光”的当代名捕,当然要出来行街,镇一镇魑魅魍魉。

艳歌当然还在唱——

“竹郎踏琼月,来掀琥珀帘。”

“莫惊枝头鹊,莫扰妾心弦。”

“汗湿红绡幔,香映彩画屏。”

“郎可解得鸳鸯扣?流苏惹人恼,灯影摇复摇。”

唱着“摇复摇”的时候,歌女的腰肢也似在风中,柳枝般摇摆。

靠窗的酒桌上,铺开了一卷画轴,画上色彩鲜艳。画的左边是一壶酒,右边有一方砚,画中是个正在成型的美人。

一口酒一笔画的美丽画师,穿着宽松的文人袍服,戴着青色的书生方巾,仍然不掩艳色。шшш◆◆ C〇

眸有微醺,两颊飞红,偶然从画作上抬起一眼,似醉似羞。

颜敬就在她的面前坐下,张口背着情报,几无情绪波动:“心香第七,朱颜。一位嗜酒如命的画师,擅画美人,身上总带着淡淡酒香与墨香——”

他轻轻地嗅了一下:“果然。”

名为‘朱颜’的画师,只洒脱地饮酒,提笔蘸墨,在画纸上任性泼洒,只道了声:“见笑!”

黑色的墨,在毫尖分出不同颜色,让画作如此鲜活具体。

颜敬略侧其耳:“还有天下第一歌女,琳琅,心香第六的美人——今夜竟有闲情,于此唱艳曲?”

歌声遂止。

而后是叮叮咚咚,一阵的琴音,锣音,鼓音,又有犬吠,鸟啼,货郎叫卖,小儿欢笑。

此般口技,尽启樱唇。又万分和谐地混作一阙,给人以天真自然的感受。这便是天籁。

一曲令人醉。

今夜的三分香气楼仍然宾客满座,觥筹之声如同炉底哔剥的薪火,煮得欲水沸腾。男男女女,天地阴阳。

当然在这最高的“香阁”里,并无别客。

自那帷幔之后,立住一道婉约的剪影。她开了口,果然音色醉人:“欲人见欲,情人见情,哪有什么俗曲艳曲。不过是有的假作正经,有的欺世盗名,而这里发乎自然,放乎本性!”

“有的是穿衣服的地方,有的是脱衣服的地方。正襟危坐,也并非不是自然。”颜敬漫声道:“大家各司其职,各有其份。”

“那您走进这香阁,可是走到了我的衣服里。”看台上跳舞的女人,娇笑着:“是不是孟浪了些?”

“那么你呢,正在跳舞的这位——”颜敬看向这舞者:“方寸倾城的宋玉燕。据说倾城难买你一舞,今夜何来的雅兴,又是谁使的银钱?”

三尺看台上的舞者,身形纤柔。上身只穿一条抹胸,露出雪白肩窝和一截腰肢,下身穿着束裤,赤足如雪。

她在台上轻轻一旋,便如飘叶缓落。

动则骤,静则柔,停下来却是一张娇俏灵动的脸。

“颜捕头!”她笑着往窗外一指,说道:“值此仲夏良夜,大吉之时,妾心如春水,为临淄贺,为齐国舞——您以为如何?”

恰是在此时,天空有巨大的神灵虚影,碎为漫天繁星。

巡城卫纵马敲锣,穿街而过,高呼烟花为前线而贺。

官方的遮掩,倒似一声沉重的告警。

“说起来,宋姑娘原本未入香阁,是心香备选。是在那位昧月姑娘转去了心香之后,才替上了天香第七的位置。”

颜敬意态从容,静静地看完那烟花落幕,才回过头来:“我一直都很好奇——贵楼里的这天香与心香,究竟有什么不同?”

宋玉燕笑了笑:“不妨见字知意——天香是天姿国色,心香是动人心弦。”

颜敬若有所思:“前者更看重天生的颜色,后者更看重后天的手段?所以宋姑娘你舞技无双,朱颜姑娘丹青妙手,琳琅姑娘擅弄乐章。”

宋玉燕笑道:“这么理解也无妨。”

颜敬也笑,但将腰刀提起,放在了桌上,刚好压住了朱颜的画:“今夜香阁尽绝色,颜某艳福不浅!”

朱颜一手提壶,欲饮而止,一手悬笔,皱了眉头:“颜捕头这是何意?”

“提问是我的工作,姑娘应该先琢磨答案,而非问题。”颜敬抱臂于前,施施然:“说罢,诸位来临淄,有何贵干?”

“寻亲,访友,游戏,有太多事可做。”琳琅的声音在帷幔后响起,仍似奏乐:“一时半会可说不完。”

“在下身任要职,无心惜花!”颜敬微笑道:“你们在这里若是说不清楚,少不得要去趟北衙诏狱,慢慢地说。”

楼下喧声一时静,阁中也肃然。

宋玉燕笑而不语。

朱颜似醉未醉。

独是琳琅在帷幕后娇笑:“呀!呀!呀!很难想象如日中天的东国,现在是多么虚弱——竟连让几个小女子闲逛的气度都没有了!”

她掀帘而出,鬓上摇珠翠,美眸瞧着颜敬:“咱们可什么事都没有犯,颜捕头一言不合就要拿人刑讯么?”

“罗刹明月净,久有祸国之名。三分香气楼,是其贼窟。”颜敬眸光平静:“对你们无论怎么警惕,都不为过。亦是颜某职责所在。”

琳琅咯咯笑着,向这位青牌捕头走来:“三分香气楼早已与罗刹明月净剥清干系,杀杀剿剿都过了好几轮,如今很多姐妹都是新人——现在我们的楼主是夜阑儿。您翻的哪门子旧黄历?”

“而且这里是临淄的三分香气楼,明面上的负责人是扶风柳氏的柳秀章,产业的归属……应是在华英宫。”

“你是在怀疑谁?不妨具其名姓!”

在喧声各飞的夜晚,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晓东华阁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然而今夜和也过去的许多夜晚一样,许许多多的齐人,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前行。一个齐人的工作和生活,就是齐事。忠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好好地生活,就是为国家努力。

说来也是缘分——

当初林有邪和姜望的交情,是从她对姜望的怀疑开始。

颜敬以林有邪之父、天罗伯林况为人生偶像,于刑事一道已是齐国当代最著者。也是因为那位荡魔天君的侍女行为可疑,他才秉责而追。

倒是没有查到独孤小的什么问题,但拐了个角,盯上了枯荣院。

独孤小所去的余里坊,最早叫渔里坊,后来才改名为“余里”,在青石宫如日中天的时期,被称为“余里禅坊”。

余里禅坊当初有个开香行混日子的婆娘,现今名为“吉妪”,还在旧宅骗老街坊。

那一日独孤小去余里坊,就是特意拜访了“吉妪”,测了吉凶,与朔方伯府的鲍维宏隐秘碰面!

余里禅坊涉及青石宫,青石宫又涉及枯荣院,还有荡魔天君的侍女,当代朔方伯的堂兄……这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颜敬本着“必究可疑”的法家原则,虽然从未放松,但也知晓此中干系何等重大,不敢声张,甚至不敢上报。

他不怕自己因事害身,只怕身亡事隐,作为青牌却放纵了国家的隐患。

多年来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追查。

他发现枯荣院的余孽可能并未肃清!

这个国家明面上不言佛,但被佛家影响实在很深。大到屋宇楼台的建筑风格,小到斋素的盛行,佛偈的流传。

人人不言,但有所知,才能有所不言。

彰显东海事功的镇海台,恰恰建在枯荣院旧址上,算是彻底破除枯荣院影响的办法,但可能并不是收尾,而是上面对某些事情有所察觉后,不得不采取的反制手段!

德盛商行改造余里坊,则是那位智计通天的博望侯,对上意的揣摩。

一想也是——枯荣院已经覆灭了多少年,朝廷这么多年都是春风化雨地消解佛家影响力,没必要突然大兴土木,弄得大家都回想旧事。

当然这些最高层的谋划,颜敬无从知晓,也无从叩问。他只秉持着一位青牌的职责,做他该做的调查,即便最后不会有结果。

枯荣院的任何事情发展到最后,都毫无疑问地指向青石宫。

荡魔天君昔在齐国,是名绝天下的武安侯,后来去国独行,仍然是无数齐人心中的偶像。众所周知,当年他在齐之时,与华英宫走得很近。

而那位华英宫主,是青石宫废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亲近程度胜于所有。

事情都连起来了!

年轻的朔方伯鲍玄镜,一向以“小武安”自居,对荡魔天君极尽推崇。

那位华英宫主也是在军中有独一份的影响力,当年的老朔方伯鲍易,也曾亲口认可过华英宫主的军略。

那么荡魔天君的贴身侍女,和当代朔方伯的堂兄,在余里禅坊密会,也就有了更深层次的理由……

以此为基础来推演——

如果青石宫有问题,那么华英宫会不会有问题?

华英宫有问题,当年在华英宫主和荡魔天君的支持下,来到临淄建立新总部的三分香气楼,有没有问题?

如果临淄的三分香气楼有问题,那么销声匿迹多年的罗刹明月净,会不会就藏在临淄?

有朝一日,若生宫掖之变,这样一位登圣的强者,足有改变局势的能力!

这些猜想实在是太可怕,且还涉及皇储,涉及废太子,即便是政事堂兵事堂里的那些大人物,恐怕也没谁能说自己可以担得住。

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之前,颜敬只能将一切藏在心中。

但今天他无法再等待。

神霄战争开启,朝野上下都绷紧了弦。

朔方伯携大功回国,这段时间又流言四起……他身为青牌,不敢不防微杜渐。

恰好心香第七、画师朱颜,通过隐秘渠道进入临淄,这行踪被他捕捉——手上的确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罪证,可若要等到对方有实质性行动,他担心届时已经对齐国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怎么也要等到镇国大元帅回国,抑或天妃镇临淄,才能冷眼看狐禅。

当下临淄实在冒不得险。

情急之下他挎刀入香阁!

其实是为了敲打这些人,故意打草惊蛇,叫她们收心收手。

什么久追的功勋,什么自身的暴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临淄的长治久安。

但走进来才发现,这里的香气美人不止一位。

而且看起来,她们也并不是那么在意临淄的秩序了……

齐国的秩序,本来是他最大的倚仗。是每一个齐人,敢独行郊野,夜游小巷的底气所在。

所以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

还有方才天香第七宋玉燕,所指的“为临淄贺”——

夜空炸开的哪里是烟花?

分明一尊真正的阳神!

何时竟有神祇,胆敢显出外像,笼罩临淄?

便是青穹天国那位,也不会如此无礼。

虽然第一时间就被击破,也是这元凤盛世从未有过的事情。

国势不振,乃有邪祟生。

所以果然出事了。

且香阁里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知情。

反倒是他这个北衙青牌,还只能连蒙带猜!

刀就压在画上,颜敬仍不去摘取。只看着漫步而来的琳琅,悠悠道:“谁可疑,我就怀疑谁。谁犯大齐律,我就抓谁。”

他明白他必须要展现足够的底气,让她们以为自己有所恃,才有可能镇得住这些罗刹明月净所教养的美艳凶徒,为齐国那些真正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的人,争取一点时间。

此刻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走到这里来。但他一时还没有想清楚,这双无形的手,究竟代表着谁。

琳琅笑眼瞧他:“哪怕是这座三分香气楼的真正主人,华英宫的执掌者?”

颜敬并不言语,只是轻轻一扬头,毫无疑问的默认了。

琳琅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我不禁要问——你身后站着谁?有这样的胆子?”

颜敬平静地看着这艳色:“我从小父母双亡,性格也不讨喜,没有遇到名师的运气,靠自己苦学,一步步走进北衙。”

“说背景,确实谈不上。”

他摇了摇头:“但我这样的人,也能得到任用,享受俸禄,成为人们口中的大官……我感觉我的身后,的确站着一些人。”

“在这个‘老有所养,幼有所学,学有所用’的元凤盛世,齐国就是我的背景。”

“诸位若是有胆色挑战齐律,不妨来试一试,看看我的背景,够不够硬。”

他甚至伸手取过了朱颜手中的酒壶,笑出了几分轻佻来。

“前番罗刹明月净隐遁了,三分香气楼却没有完全剿灭。壁虎断尾而求生,夜阑儿对罗刹明月净口诛笔伐……你们这些人还活了下来,算是切割得快。”

“这次还能找什么理由呢?还有谁会相信?”

“相信我。虽然荆国是军庭,向有凶名。但在剿灭邪教这方面,我们齐国更有经验。”

“前不见枯荣院乎?”

他说着,仰头自饮!

身在贼巢,强敌环伺,但好像他才是那个掌控局势的人。甚至还有心情试探一句。

朱颜只是静静地看他饮酒。

宋玉燕腰肢乘风,走过来将窗户关上了。

琳琅又笑了起来:“罗刹明月净弃我们而去,我们哪里还会和她有关系?颜捕头多虑了!”

“世间千丝万缕,唯柔情难断。我在此间,也嗅得香气不绝。你们是没有犯事,但罗刹明月净我们齐国不欢迎,亦不得不警惕。”

颜敬也似有三分醉态了,往后一仰:“所以说说吧,你们为何来临淄?或者真要跟我换个地方说?”

“行了。”

宋玉燕在窗前回身:“如果说罗刹明月净是我们永远切割不掉的污点……那这么些年在齐国发展,怎么没听你们北衙说什么?”

“无非是往日有霸国自信,不在乎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又能课以风月重税,丰盈国库。如今风雨飘摇,孤舟难渡,四下漏风,就开始到处找理由。”

“呜呼!”

“当今齐天子是何等英雄,辉煌一生!”

她慢慢地俯下身来,注视着颜敬:“谁料想如日中天的那一刻,也是日落西山的开始——起时何缓,坠时何急也。盛世淬炼于血火之中,而结祸果于一时!”

是什么让这些人突然下定决心?

颜敬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而又被那“祸果”二字惊得悚然。

却见得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画师朱颜,此时亦伸手为引:“请君看取画中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摊开在酒桌上的那幅未完画作——

这时才发现,画里的那个美人,已经接近完成。

用一支墨笔,竟然画出了大片大片的色彩。在他腰刀止笔后,色彩却在自发蔓延。

浓郁的色彩,勾勒出妙曼身形。

颜敬心中警铃大作——罗刹明月净!

他终于意识到,这些香气美人来到这里,并不为别的事。她们是要在这里建立一个隐秘通道,开启门户,好让罗刹明月净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骤至临淄!

无论是因为什么,与谁合谋,眼下都是临淄不可承受之重。

颜敬伸手去拿刀。

那柄大匠所造、陪伴自身多年、且带着官运国势的青牌快刀,竟为色彩所锈蚀,陷于画中无踪!

他顺势以掌为刀,想要切碎这画作。

香阁里的几位香气美人,却都不阻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像看一只飞虫在蛛网中无用的挣扎。

而后画中的女人动了!

那色彩流动的纤纤之手,只是轻轻一握,坐在桌边的颜敬,便已被掐住脖颈,举在了空中!

他掌下的刀光,碎成画上的几点飞雪。

此刻这画作,是数点飞雪一行人。

大块大块色彩堆叠的人物画像,和画纸上大片的空。

画中的女人轻轻抬起脚步,酒桌之上扭曲了时空。

眼看这凶名撼世的女人,便要从画中走出,来到这位于临淄繁华街区的风月圣地。

刺啦~

画纸忽裂。

整张未完成的画作,从中断为两截。

一杆张炽着神焰的巨大画戟,已经取代了那柄被锈蚀的青牌快刀,正正地压在画卷上。

时空一时定。

罗刹明月净的降临……被打断了!

吱呀~

香阁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一只皱皮深深的手,将珠帘掀起。

走进来的,是一个外表瞧来十分普通、此刻气血却凝成实质、织成了武服的老妪。

华英宫武嬷嬷!

相传华英宫主的一身武学,泰半都是从她身上学来,这才打下了道武合流的坚实基础。

她手掀珠帘,也似掀起了香阁中一直存在的某种压抑感。

已经得到解救、摔倒在地上的颜敬,一时瞳孔微缩,有些分不清状况——华英宫跟三分香气楼,不是一边?

那老妪却只侧身。

然后身着绛紫色战甲,马尾高高扬起的大齐帝国三皇女——华英宫主姜无忧,便大步走了进来。

“拦住她——三息!”画里响起一个含混的声音,色彩在空气中流动。

那张画虽被斩断,却未完全分开,还有浓重的色彩,连接在断处,似要将此画复原——罗刹明月净要强行降临!

琳琅、宋玉燕、朱颜,齐齐动手。

大步流星的姜无忧,却只是翻掌往下一按,一个绛紫色的八卦气旋一闪而逝——

三名实力不俗的香气美人,齐齐被按趴在地上。

竟是瞬间被封住了气血,锁死了灵识。

而那杆方天鬼神戟,一时神焰飞舞,数不清的鬼神之手,自焰中探将出来,齐齐撕向那画卷,将其撕成漫天的碎纸片。而焰光一卷,尽为飞烬。

那浓重的色彩犹有不甘,脱离了画卷仍然挣扎不休,甚至在虚空勾勒出彩色人形的轮廓——罗刹明月净并没有放弃降临,还想要强行击碎时空,洞穿国势阻隔,来到大齐首都。

色彩里有罗刹明月净流动的声音:“姜无忧,想不到你已绝巅。真是潜龙在渊,天下羞见!”

以颜敬的实力,根本看不清这场交锋的层次,但好歹听得懂“绝巅”二字,一时骇然。

现有的三蛟争龙局里,最先绝巅的竟是这位吗?

姜无忧面无表情:“孤已五十有五,为凡躯则已老,说天骄不敢称。之所以空耗如此多岁月,宁教天下伤我才情,也要成就道武绝巅。是因为我知道,所有陈旧的手段,都不够资格站在他面前——”

“只有这样的我,才有万一的可能,向他发起挑战!”

她抬起手来,已握住画戟长杆,只是一拧,顷将那已成彩色人形的轮廓切得支离破碎。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冲天而起。

在高空为青凤紫龙,绕临淄而环游,瞬合八卦,托显山河。继见血气狼烟,以此八卦为底座,拔天轰隆,仿佛抵达天尽处……

最后这狼烟天柱与山河八卦混光一处,赫然凝成一尊披甲的巨像——

道武天尊!

此尊凤眸含煞,发尾如旗,仿佛神话时代的女武神,却又道韵天成,后悬紫龙青凤双旗,错举于空——阴阳二炁环转不休,生生不息。

她自成一个时代,自开一页篇章,自有一个世界!

那色彩的碎片中,传来罗刹明月净的笑声:“你将三分香气楼置于眼下,这么多年暗中渗透,从未放松。今夜又恰好守在这里拦我……我竟不是你挑战的目标吗?”

那高穹的道武天尊,于天尽处投下冷漠的一瞰,抬手便轰下一拳。

但见九条紫色的神龙,从虚空垂下庞然如山岳的龙首,九龙相错,化为国玺一方,印在虚空。

时空同时一震!

然后定为永恒的平静。

三分香气楼的香阁之中,顿时颜色都散尽。

琳琅、宋玉燕、朱颜,包括颜敬,乃至于那位华英宫的武嬷嬷,身上的衣衫都褪色,一时只有黑白。

香阁里的色彩……被诛尽了。

“你先入境再说吧——站到孤面前!”姜无忧提起方天鬼神戟,便自转身。

琳琅被压服在地,褪去花容,仍是几位香气美人里最喜欢说话的那一个,此时面色惨白,惊声道:“她开启了护国大阵!”

以天下霸国的位格,大齐帝国这么多年的经营。护国大阵一旦开启,即便是罗刹明月净,想要打进临淄来,也是绝无可能。

换而言之,她们几个被当场压服的三分香气楼核心成员,再也不用指望援手。

倾城善舞的宋玉燕,只是惨笑一声,并不言语。

反倒是作画为罗刹明月净开门、此时受到反噬伤势也最重的朱颜,这时最为平静,她躺在地上,看着姜无忧的背影:“我想知道,柳秀章现今在哪里?”

柳秀章是她们发展的重要棋子!

甚至罗刹明月净都亲自与其沟通,许了她天香之位,还把她的弟弟柳玄虎送进【桃花源】,甚至动用了真阳鼎与之堆寿功,生生帮这个不开窍的废物推开了天地门。

这个人人看不起的庸才,现已是三分香气楼的奉香使——楼中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堆在他身上的资源,养一个真人也够了。

对于柳氏,三分香气楼的诚意不可谓不重。

但在既行大事的今夜,姜无忧出手果决,斩画于关键,柳秀章的站位究竟在哪里,已经非常明显。

尤其深刻的是——

她们几个悄然来到临淄,夜访香阁,为罗刹明月净开门,这是楼里最高机密,并未知会柳秀章。

可对方却对她们的目的如此清楚。

这是认知上的巨大不对等。

那个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柔弱小娘,从始至终,竟将她们这些惯弄人心的女人……玩弄于掌中。

姜无忧当然不会理会她。

留在朱颜视野里的,只有一角飘扬的长披,辉映着甲叶的霜光……如旗,遽卷。

倒是武嬷嬷,还站在门口的位置,颇为慈祥地回了一句:“柳姑娘去救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了。包括莫先生在内,华英宫很有一些高手,都已随她而去。”

“救谁?”朱颜问。

对于今夜,其实她们也所知甚少。她们和临淄唯一的联系,就是今晚被轰碎的那扇门。

只知道罗刹明月净要在这里吞下最后一口资粮,但不知具体还有哪些布置。

罗刹明月净不会完全地信任她们。

武嬷嬷没有回答她,只是视线在几个美人身上扫过,忽然问道:“为什么香铃儿没有来?”

香铃儿才是长期以来,在临淄经营产业的重要人物。

琳琅语气复杂:“她被某人吓破了胆。一听目的地是齐国,便死活不来——宁肯受刑。现在恐怕已是花肥了。”

武嬷嬷不置可否:“还有夜阑儿,昧月……天香心香里剩下的那些呢?”

今夜应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篇。

宫主亲自出手,只拿下这么几个女人,实在不够彰显道武绝巅的威风!

朱颜这时候说道:“罗刹明月净只点了我们几个的名。现在的楼里,她能信任的人并不多。”

这话真真假假,颜敬相信武嬷嬷也不会轻易就信了。接下来继续清扫三分香气楼,拔除所有隐患,才是正理。

但他愈发想不明白今夜的事情。

他擅长断案,也很聪明,可从来没有走到这个国家最高的位置,缺乏足够的视野,很多信息都缺失,更没有能力去翻捡最隐秘的历史。

他的确卷入了这个夜晚,关乎临淄最高权力的斗争。青石宫的行动,的确验证了他长久的猜想……可在他想象中,理当与青石宫站在一边的华英宫,却选择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将对方的援军,一尊登圣的强者,阻截于大齐国门外。

他唯一明白的是——

自开始暗中追查枯荣院后,他就一直在怀疑华英宫,今夜杀进三分香气楼,更是已经表明了立场,但华英宫主好像并不在意。

殿下她……不视此为冒犯吗?

“接下来我该做点什么?”颜敬从地上爬起来。

武嬷嬷看了他一眼,眼神不算友好:“宫主说了——做你该做的事情。”

颜敬的表情十分复杂,最后他问:“那宫主去做什么了?”

他其实想问——他有什么能效劳的。

但武嬷嬷只是转身走出了房间:“她也去做她该做的事情了。”

……

……

道武天尊镇临淄,九天之上有龙吟!

青石宫的静室中,青衣飞卷。

这件青衫似僧衣又似儒衫,形制实在简单,但一时闻龙吟而起,便似推云见月,再也掩不住那冠盖诸天万界的贵气。

玉簪挽发的男人,微笑着起身。

他等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护国大阵已经开启,这下没人能打扰我们了……”

“父皇!”

整个现世,有能力干涉今夜临淄天变的人,并不多,在神霄战争开启的今夜尤其如此……但确实还存在一些。

世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在通往**的道路上,更全都是敌人。

东国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不存在可信者。

而从此刻开始,再也不会有东国之外的力量,能够干涉这场政变。

无论最后的胜利者是谁,都能从容收拾山河,把握国柄,不为外贼所乘。

整个齐国,在今夜,有资格、有权利,且能够及时开启护国大阵的人,也就那么寥寥几位。

华英宫主是其中之一。

她是个有大格局的人,她一定会这么选择——关起门来解决一切。

这一晚无数齐人仰首望夜空。

若说一尊阳神炸开的烟花,并没有让见多识广的东国人有多惊讶。

那么道武天尊的实显,就是实实在在地让临淄沸腾。

谁人不知华英宫?

朝野都举贤名,齐国现在修道武的更不在少数。

而今大道开,宗师成,雀已飞凤,蛟竟化龙!

大齐帝国有此皇储,何输秦之嬴武,楚之新皇?

此即益国英华!

“那是什么?”

还在余里坊德盛商行柜台前算账的张翠华,被这夜的频频动静所惊扰,终于停下深夜的工作,看向窗外的天空。

她毕竟服用过开脉丹,又有个好儿子想方设法孝敬,虽然谈不上什么修为,也是有灵视能力的。

其实此时不需要灵视。

凡眼都能看到——在那顶天立地的道武天尊身后,有一轮明月正升起。

张翠华的灵识视角,更隐约看到,在那明月之中,似乎有一座宫殿!

难道是传说中的月宫吗?

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白骨神座向东飞。

海神娘娘的神像,已经在东海上空升起,神辉万丈,真如海上烈日,撕破了夜空。

偌大东国,仿佛以海岸线为分界。东海为白,神陆为夜。

东华阁里的一堆碎骨残焰,竟在这飞鸟投林般的白骨神座上,重新凝聚了人形。

披着一身光华尽褪的爵服,散着长发,鲍玄镜在石桥上走,迎面走来一个青衫修身,面带微笑的男子。

此人五官生得实在恰当,眉眼口鼻,都给人一种最好如此、不能更好的感觉。

凤眼,直鼻,丹唇,莹润有玉光的天庭。

不可以用英俊来形容这张脸,这张脸应该是个形容词。它应该用来形容英俊、形容美,形容一切对容颜的溢美之词。

他长得非常权威。

是三十岁左右的青中年的样子,但岁月在他脸上其实没有必然的痕迹。

他的眼睛很深邃,看着你的时候,你又能感到温暖和天真。

他绝对不缺乏岁月的智慧,但你又会觉得,那种还带着真善美的少年时代,从未在他身上走远。

“冥世也有【奈何桥】,但那只是很寻常的神话。千万故事里的一种。”鲍玄镜语带感慨:“想不到我有一天,会在这里走。”

幽冥世界是许多神话的起源,什么千奇百怪的神话都存在过。在神话时代,甚至随便一株草木,都有附会的故事,由此延伸出信仰。

但真正能进入他这尊幽冥神祇眼中的,其实寥寥无几。

“世间有奈何之桥,死者从此过,生者向其生!”与鲍玄镜迎面的男人,只是微笑:“现在它不普通了。”

这座奈何桥,的确贯通了因果、生死、阴阳,俨然有无上道韵,再不似曾经。

在他这句话之后。

谁能言出法随,生天地根,合万世缘?

这份神通,让鲍玄镜心惊。

“我输了,输得很惨。”鲍玄镜叹了一口气:“本想帮你多探出一些他的底牌,但我都没能真正走到他面前。”

男人的眼睛仿佛能够看穿一切,但面上微笑又如春风:“你面对的是国家体制诞生以来,最配得上帝王之号的男人,是元凤盛世的缔造者,现世功业第一的君主——你已经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实在温暖。

心境高上如鲍玄镜,竟然也能从中得到抚慰。

当然在他这样的层次,安慰即是否定。

他白骨的战败,怎么就是理所当然呢?

“你是否也觉得,我不如他?”鲍玄镜问。

“他在现世格局抵定的时代,成就霸业,的确雄才伟略,千古难逢。”

“但我成为亘古以来第一个降生现世的幽冥神祇,是战胜了现世意志的存在,这一路风雨,难道不比他艰难万分?”

鲍玄镜摇了摇头:“今日对决于东华阁,从各方面来说都不公平。不能真正代表我们。”

“他未必能做到你做到的事情,你也未必能做到他做到的事情。”凤眼男子语气平缓,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掀起他的波澜:“但大家都因为自己做的事情,走到了今天。”

“包括两条道路的交汇,包括错身的时间。”

“交错之后,胜负生死。”

他在桥上走:“输了的,就是不如的。没有什么别的道理可以讲。”

鲍玄镜深深地看他一眼:“我想这也是你对自己说的话。”

男人微笑:“当然。”

“还是要多谢你给我机会,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鲍玄镜说。

至少在此刻,这声多谢是有几分真心的。

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现世意志、天意、执地藏、七恨、姜望、姜述的轮番针对下活下来,以他的超脱眼界,求道决意,都在朔方伯府心冷,在东华阁里绝望。

现在能有一口气在,的确要感谢对方。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毕竟这一杯水,是送在他渴死的边缘。

男人笑容温暖:“我相信一切都有前因。你的确为国家、为人族做了事情,我不能给你绝对,但要给你有限的公平。”

鲍玄镜的视线扬起来,看向莫测的远方:“我突然相信你能**匡一。”

在轻轻泛起的潮声里,男人的声音也宁静了:“那并不是终点。”

“那么,祝你好运——”鲍玄镜迈步往前走,嘴里却是顿了顿,才道:“姜无量。”

姜无量也往前走:“祝你好运。”

两个人就这样在这座贯通了因果、生死、阴阳的【奈何桥】上错身。

桥下茫茫,竟云海翻涌。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东海我向齐。

东华阁中。

奏章垒起君臣的高墙,御案如同防洪的长堤。

威严莫测的大齐皇帝,正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悬笔,山河待题。

一身青色常服、鬓发齐整的大齐帝国废太子,完全替代了鲍玄镜的残骨,正伏身在案前。

囚居四十四年的青石宫废太子,和降生之后频频碰壁不得不回归旧途的白骨尊神,在这一刻交换了因果。

白骨已往东海去,姜无量来到了东华阁。

他曾在这里读书,也在这里处理政务。

他曾在这里小憩,心忧前线父亲的战事而惊醒。

什么时候不再称“父亲”。

他曾在这里忧虑国事,曾在这里感怀民生。

他曾在这里接受考较,每门功课都是满分。

而四十四年前,他也这样伏在丹陛前。

彼时他只说“知罪”。

对自己的境遇,没有半句辩解。

他走来,他面对,他接受,他拥有。

所以今夜他以额触地,只说——

“父皇……这些年辛苦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