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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2772章 命定之人

作者:情何以甚 分类:武侠 更新时间:2026-01-28 17:28:24 来源:笔趣阁

在一切因果的最初,或者也是一切因果的最终。

蒸腾五气的华盖树下,靠坐着面如灿阳的人皇。

祂嘴里叼着一根墟灵草,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正懒洋洋地看。天下大事,肩系一身,古往今来,皆在眼中,他却如此的闲适!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叫他为难。

青年模样的敖舒意坐在旁边,以秋叶为蒲团,姿势严正得多,倒是也在看书。

看的是仓颉所写的《氏祚》。

先贤造字,先定百家之姓,列氏族起源,以志“人各有异”。

敖舒意生来能书道文,看着这些为普通生灵所造的十分低效的文字,却如观道般认真——祂是绝对意识不到要造这种文字的,因为以道传意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众生贤愚好像生下来就有分野。祂的视界在天空大海,看不到泥上草木。

而人族起于微末,仓颉是“开蒙”而后才“启慧”,先有过蒙昧的时刻,有过不能述道的时光……其所创造的文字,基于自身的困苦而出发,是开民智的功业。

《氏祚》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典籍,不过是总结一些姓氏源流,但具体成文,仍然相当繁杂。

道文一字能表达的意义,凡文要长篇大论地阐述,为了避免歧义,还要颇多注解,最后越来越“臃肿”——即便如此,误解也常常存在。

可这冗杂的一字一句迭起来,最后落在敖舒意的眼中……祂看到的竟然是历史的“厚重”,人间的“广博”。

涓滴意念汇成河,无尽埃尘垒作山。

仓颉描长河为“河”字,描不周为“山”字,将其所看到的、感悟到的一切,都描述给凡人看,并教凡人如何表达。

志于微末,是最根本的业功,有一日会结出丰硕的果。

敖舒意想,祂从仓颉身上学到的,是“往下看”。

秋后的午阳逃过叶隙,将地面涂抹得斑驳。敖舒意感到一个新的世界,在这样的一本凡文书籍里翻页。

祂正看到“姜”姓。

烈山人皇的视线也扫到这里。

然后就是那一句——

“舒意,做人皇的条件,现在是不太成熟的。要不然……你来做龙皇吧!”

这时候的敖舒意还不明白,担上此般的业,祂将偿还怎样的果。

但长河未来几十万年的名分,便确然的由此定下了。

华盖树下是命运之子最初的因果。在三万次的因果溯游后,姜无量又来到了这里。

仙帝随之而至。

这一回帝袍仙光璨然,【如意念】绕身而飞,一颗念头是一种乾坤,代表一种世界的光辉。又以极乐仙术在身周构建光暗的“和谐”,叫外力不能轻易地打破光暗平衡……如此种种,都是为了应对先于会面而发生的【光明藏】。

但姜无量并没有再动手。

姜望这样的对手一旦占据优势,绝不会给敌人任何机会。反而祂的伤势会被迭加来利用,战斗的结果越来越悬殊,终至无法挽回……三万次的因果溯游,都是湮灭在因果洪流里的泡沫。

站在同样的华盖树下,姜无量怅望另一片因果时空,跨越了几十万年的风景……那个秋日午后的预言。

祂的眉眼凝霜,祂的【无量寿】已冻结。

祂正在老去。

枯萎的不仅仅是祂,还有祂所怅望的一切。

祂眼中的华盖树,开始恍惚。华盖树下坐着看书的那尊身影,根本就已经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烈山自解,龙君伏玺,无量寿竭。

这点因缘,往前没有依托,往后没有归处。确实存在过,但不能再看见了。

“龙君那一天送了你礼物。”姜无量叹声。

姜望静伫于仙帝的眼眸中,明白战斗已经结束。

他已经赢得了所有关键因果节点的战斗,数万次地斩杀姜无量……现在只是一点怅念,游荡在古老的因缘中。

阿弥陀佛亦“怀执”,世间何人能“皆空”?

“祂送了我【九镇暇谈】。”姜望说。

那是帮他摆脱天道的其中一个关键,也是后来“镇河”的因缘,他永远不可能忘却。

“我说的不是这个。”姜无量轻轻地摇了摇头:“祂明明知晓悬空寺苦性的事情,知道大势至,知道观世音,更知道我……但是没有跟你讲。”

到今天姜望才能明白,为什么这也是礼物。

因为龙君一旦点出苦性之死的真相,涉及到苦觉的因缘,牵扯到“大势至”……姜望就要立即面对自己被接引的命运——那时候的他,想要抗拒观世音的果位,跳出阿弥陀佛所指划的命运,绝无可能成功。

那天龙君本来是准备讲的,祂完全可以揭露这件事情,让姜望成为观世音,让姜无量必须立即成佛——提前引起齐国内战,进而群雄东窥,搅得现世天翻地覆,减少自己所承受的压力,也许后来就不会被生生镇死……但祂没有这么做。

阿弥陀佛可以成为祂的战友,而祂竟沉默。

“很多时候我知道人们恨我的原因,但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爱我,只能归结于一种幸运——我有幸遇到一些很好的人。”姜望站定在仙帝的眼睛里:“龙君赠我的礼物,我会好好地珍惜。有生之年,慢慢还赠。”

龙君赴死之日,他正陷在天人状态里,完全没有情绪。事后每经长河,都难免感怀。这样一尊无上者,生死都何其克制!

如今骤见旧貌,虽只一闪而逝,也不免唏嘘。

龙君就是在这里成为龙君,也是在这里戴上枷锁。

红尘真能锁超脱吗?

都是自愿耳……

“在治水大会上你已经还礼,在三三届的黄河之会,我想你已超出祂的预期——十年来的润物无声,水族因为你,重新获得尊严。”

姜无量说这些的时候很缓慢,因为如果这一切并没有发生,这就是祂会做的事情,而且会做得更彻底一些。只是登基的第一天就被掀下来……祂并没有赢得时间。

祂慢慢地走到华盖树前,在烈山人皇曾经坐过的位置坐下,看着长河龙君的方向:“但我一直在想……祂为什么会赠礼于你。”

“我理解祂的悲悯。坐镇长河几十万年,祂手里多的是筹码,可最后的时刻祂两手空空,放弃了一切……就像祂被活活砸死,也没有让长河泛滥两岸,毁掉民屋一间。”

“但我思考的是——祂理当帮我,为什么最后没有那样做。”

生而【慧觉】,这世上让姜无量困惑的问题并不多。祂问“为什么”,并非是一种“怎么不帮我”的愤懑。而是一种对道理的困惑——敖舒意那样的存在,选择必然有其深意,但姜无量并没有想明白。

这个答案对祂来说很重要,所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祂选择坐在这里思考。

当年的烈山人皇,也是坐在这里思考人族的未来。最后走向自解,以益天下。

仙帝脚下的玄冰如镜面展开,仙帝眼眸里的姜望,跳跃着三昧眸火。虽然战斗已经结束,他还是保持警惕。

“这个‘理’,是什么理?”他问。

“在你之前龙宫求道的人,是我。”姜无量说。

“那时候我还很小,懂的知识也不算多,长河龙宫对我来说太过空旷。”

“我看到龙君,觉得这位天下水主……实在太冷。”

“那种冷和我的父皇并不一样。我的父皇拒绝被任何人理解,祂却一直在等一个理解祂的人……”

“我是祂在华盖树下窥见的那个人,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姜’。是预言中的人,拯救世界的命运之子。我是祂所等待的人。”

这种时候宣之于口的“命运之子”,非常的单薄,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呓语。只能让人咀嚼到绝望。

但姜无量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平静。祂只不过是描述事实。

姜望也确切地相信。他相信这就是真实的预言,是冥冥之中的气数,在遥远的未来,真正书写的命运。

而他问:“你觉得……先君相信命运吗?”

姜无量沉默了一会儿:“他是相信的,在命运合他心意的时候。”

姜述那样的君王,要“以天心驭佛”,也要“我心替天心”。

他当然相信过,姜无量就是预言中的命运之子。能够养为佛胎,能够生而慧觉,能够夺得阿弥陀佛的果位……这怎么不是气运加身呢?

但在三百里临淄城,他亲手打下的江山里。“天命所归”的前提,是姜无量能够成长为他设想中的完美皇帝,成为完整接住大齐社稷的君王。

当姜无量抗拒他的意志,坚持以“众生极乐”的理想,将齐国带向不可测的未来……那么即便是预言里拯救世界的命运之子,他也要斩下来以儆天下!亦是以此,捍卫社稷。

姜望又问:“你觉得龙君相信命运吗?”

敖舒意不再相信烈山的理想,也不再相信烈山的预言吗?

姜无量想了很久,最后祂说:“龙君虽然声称祂不再相信烈山人皇,祂等得心都冷了,但最后祂还是相信的。祂在生命最后做出的选择,就是对于那份理想的等待。祂以死亡寻求最后的理解。”

姜望最后问:“那么你呢?你这样的人……相信命运吗?”

这一次姜无量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祂靠在华盖树上,怅然地看向天空。

“如果我信命,我应该出生的时候就自杀。因为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

“可要说我不信命……”

“我生下来就成为佛子,我很早就开悟慧觉,百家典籍我一看就懂,一读就通,佛经就像我的掌纹。在最绝望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只有活着才能继续追求理想,梦到母后跟我告别的那一晚,我创造了无量寿的法门,众僧一次托举就实现……”

“命运在我眼前有清晰的痕迹,我只要踩着那些痕迹往前走,就能够不断地跃升……我的前方没有局限,我的路上没有对手,我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阿弥陀佛。”

“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我不能说全部有赖于我的智慧。的确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所谓的时运。”

“我应该相信。”

“我的确看到。”

“我就是命运之子,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那个人。我肩负着最终的使命。”

姜无量收回视线,看向姜望:“但是姜望——”

“我于命运中诞生,在抗争一种更为永恒的命运。”

“‘众生极乐’是我的回答。”

“你找到你的答案了吗?”

华盖树是人皇的仪仗。

因为烈山人皇总是在树下议事。

后来的天子,也就留下了“华盖为仪”的传统。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姜望的眼窟里,真火静燃:“击败妖魔两圣后,我已经赢得相对的自由。但恰恰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帝魔君用我无法回避的故友的消息,将我引去魔界——这其中是不是有七恨的手笔?”

“没有任何人可以算定一切,尤其神霄乱局有那么多超脱者的注视,而战斗的你们都是靠近永恒的存在。我虽然预期你的胜利,也没有想到你能赢得这么快。”姜无量平静地道:“你应该明白,我其实是希望你来——但七恨有祂的想法。”

“并非合谋,只是互相利用?”姜望问。

姜无量道:“无论多么精妙的布局,都只能落在事情发生之前。真正进入局势的时候,对于智慧的考验,是随机应变。一切提前的落子,都是为了在应变时有更多的选择。有的人推波助澜,有的人顺水推舟……也有的人,力挽狂澜。”

“说明在七恨看来,你坐上东国龙庭,是人族大乱之始。”姜望看着祂:“诸国帝王,乃至魔界七恨……全部的对手,都宁可面对你,不想面对先君。你明白这一点吧?”

“当然。正是明白这一点,我才选择通过阎罗殿推动地藏王。通过冥土其它方式的话……有灵咤圣府的存在,反倒没有那么大的确定性。”姜无量毫无波澜:“我早就做好准备,去证明他们的错误。而在此之前,这也是我可以利用的地方。”

“你太自负了。”姜望说。

姜无量静静地靠坐着:“没有无敌的自信,怎么敢奢想那样的未来?”

“现在呢?”姜望问。

姜无量道:“我止于今日的根本原因,是输给了先君和你。”

“但我输给你,不是你的错——咳咳!”

“恰是你的正确。”

“是先君的正确。”

“不是成王败寇的那一套,是我的理想不能通过任何人的施舍来实现。众生极乐,注定要迈过众生皆敌这一步。而我没能越过先君这座山,不必再眺望更远。”

祂的心口位置,心脏变得非常清晰,穿透枯萎的佛躯而跳动。可以看到它已从中剖为两半,无量寿正在接续这颗心,但永远不能真正接上。

这是先君留下的不可愈合的伤,让祂在死亡的深渊愈坠愈远。

祂的声音并没有衰弱,但渐渐没有生气,像是一朵莲,慢慢剥掉了自己的每一瓣:“他说得对——【众生极乐】的理想,至少在今天,在我的生命尺度里,没有可能实现。”

这一路走来,有无数个声音告诉祂,祂的道路是错的。

但只有这一次,祂自己说……“没有可能!”

因为祂已经死了。

死亡是唯一的验证方式。

仙帝静伫在如镜的冰面,整棵华盖树就体现在冰原的中心。

姜望身上的黑甲开始返青。

莲子死则黑甲,莲子生则青衣。

生死禅功洞悉枯荣之妙,却不能确认这颗华盖树是否存在。几十万年前的午后,是否藏着对于未来的终极思考。

他看着树下越来越虚幻的姜无量:“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要的答案,是我的理想。”

姜无量注视着他。这是祂理想中的观世音,也是葬送了祂理想的人

“你益于天下的期许,是‘让世间少些遗憾’。你立于天下的规矩,是‘肆意为恶者,不可行于白日之下’——这个规矩很具体,但很小。这个期许很大,但很模糊。”

“你告诉我你要遂意此生,你一直在做当下的事情。你的当下是让先君‘平生得意’……”

“你已经做到了。”

“你完成了他的最后一局,把我埋葬在这里。”

“但我关心你遥远的、具体的期待。”

“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可避免地要背负更多……你爱很多人,在意这个世界,有怜悯之心,没办法独善其身。”

“战胜了我的人,你宏大的未来在何处呢?”

姜望沉默了很久。

他实在不是一个高谈理想的人。

少年时期曾跟大哥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过,说自己以后要在缉刑司如何铁面无私,铲奸除恶,护佑一方。

后来就再也没有宣之于口的理想。

他见过了太多人对于理想的追逐,也听过了太多理想的宣声。当然也听到理想碎地如琉璃……一颗一颗锋利的渣子,磋磨每一个伤心的人。

或许是因为连番的大战让他疲惫,连篇的算计让他厌倦,或许是因为刚刚又失去了一个极重要的人。

他忽然愿意聊一聊了。

回望自己,这一路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在玉衡峰的时候,他希望三山城的百姓,能够和枫林城百姓一样,过上没有太多凶兽滋扰的生活。

路过佑国的时候,他希望不要有上城和下城之分,不要一部分人高坐于云端,一部分人被圈养如猪狗。希望正义之火不要熄灭,希望许象乾那样的正义之举,能够得到更多的共鸣。

初至齐国的时候,他希望全天下所有人都可以过上齐人的生活——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都可以去郊游,去踏青,多姿多彩的生活。凶兽像是一个遥远的符号,兽巢像是昨夜的惊梦。

在不赎城的时候,萧恕希望他是“改变世界的人”。萧恕是不公的受害者,但整个丹国都是一个悲剧。

黎剑秋和杜野虎想要改变小国的悲剧命运。

楚煜之要在世家根深蒂固的霸国“均机会”。

林有邪追求正义的实现,顾师义要叫天下有侠心。

伯鲁举旗天公城,燕春回想要接续飞剑时代……

余北斗想要给他一点好运气。

苦觉师父和他是一家人。

先君希望他“遂意此生”。

他要“天下不可有人魔”,这事已经实现了。

他要“让世间少些遗憾”,他一直在努力,但一直遗憾颇多。

他想要所有人都生下来就可以修行,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他相信每个人生而平等,他希望每个人生来自由。

他见证过水族的努力和牺牲,希望水族有尊严的生活。

他感受过妖族的爱恨情仇,内心其实并不愿意囚妖炼丹。可如果没有开脉丹,人族大概又会回到远古时代,成为异族的口粮。

他希望永远不要有战争,希望诸天万界都和平。

但是这些……怎么实现呢?

最后他看着天边的秋阳,余晖照耀华盖树,使得将死的佛陀和沉眠的仙帝,一样金黄。

“你看太阳,大公无私,光热无穷,平等地温暖每一个人。”

“但它如果不东升西落,如果对所有人都不偏不倚,给予所有人同样的照耀。”

“有的人会觉得温暖。而有的人……会被活活晒死。最后世上就只剩下‘乌笃那’。”

“我希望有一个公平的秩序存在,我希望智慧生灵都有生存的权利,都有选择的自由,都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但我生而为人,成长在现世,经历在人间。我有我无法抛弃的私心。”

“一切愿景的前提,都是‘自我及他’。”

“我要照顾好我的家人,照顾好我爱的人,然后才能着眼天下。我要确保现世人族的胜利,确保先贤前赴后继创造的果实不被窃取……然后才能悯及诸天。”

“先小家,后大家。先人族,后众生。”

“你说我不可避免地要背负更多,那就看我的剑围能够触及到哪里。”

这些话姜望从来没有跟人讲。

有些理想是长夜里的火炬,当它点燃,的确能吸引一些目光过来。

但会被更多阴影扑灭。

他不需要宣之于口,只想要践之于行。

可是在华盖树下,忆及渐行渐远的龙君,想到烈山人皇和祂的理想国。在姜无量因果的尽头回溯这一路,那些璀璨又黯灭的烟火……他不免注视长夜,眺望未来。

“人必有私吗?”姜无量喃语。

姜望所希望的一切,在众生极乐的世界里都是应当实现的。

如果不是因为观世音的因果,如果不是先君的死去,他们或许不该见歧。

但抛开这一切,要说最不一样的地方……应当在于祂是一个“无私者”。

祂承认自己是姜述的儿子,是齐国的皇族,是一个人。但人鬼妖魔,在祂眼中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应当怀悯的芸芸众生。

这世上当然有对祂来说非常特殊的存在。

挚友重玄明图已经填为净土,母亲枯萎在冷宫,父亲被祂亲手弑杀,祂的亲妹妹……被祂略过了。

在东华阁里的那一晚,父皇因为无邪的死而伤心。

祂理解,也感到抱歉。

但仍然不会觉得姜无邪有什么不同。

在至高的理想之下,什么都可以忽略,一切都是通往理想的过程。

诚是仁德之贼,也是无情之佛!

在这个瞬间祂想了很多很多。

幼时学佛,少时百家,出使他国,也引兵出征,血战过,慈悲过,伤心过,也的确快乐过。

可最后脑海里的画面,是在东华阁的昨夜,固执提戟,守在青石宫门口的人。

那么倔强,那么孤独,那么执拗。

世间安得两全法啊。

为何无忧……不能如愿?

“或许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或许你才是烈山人皇注视的那个‘姜’。或许这正是龙君赠礼的原因。”

“如果我做不到让这个世界变得完美,那么有人能让它稍好一些……那也很好。”

靠坐在华盖树下的姜无量,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在这个流光过隙的瞬间,时间凝固为永恒,空间扩张为无限。

高大的华盖树,无限地生长,璀璨的华光,鉴冰照雪。

无尽光辉渲染的最深处,似有一尊辉煌的背影——祂挥了挥手,大步往前,没有回头。

烈山自解,而后有诸圣横空。

最璀璨的星辰,化作了无量的光明。祂用余晖照耀世界,现世所有人都生活在祂的德泽中。

现世长河静如镜。

像一卷铺开的人皇圣旨,而后在霸下桥的位置,波纹潋滟,隐隐形成玺印的轮廓。

霸下有负重天下之德。

此乃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第一次在未得六尊霸国天子支持的情况下,显露痕迹。

但也只是一次荡漾就消失。

“权柄不足,德行未及……**不应。”

姜无量完全没有时间来消化霸国底蕴,仓促迎战,终至败局。此刻强行召应**之宝,也根本没有作用。但祂并非是为了战斗,而是以此昭示,用之背书。

祂要走**天子的路,不仅是要超越世尊而存在,还是要继承烈山人皇的政治遗产。

因为祂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命运之子,注定要拯救世界的人。

还留在迷界的理想国,是祂没来得及启用的后手——不建立真正的**帝国,无法启用那一处。

现在祂要将命运之子的大气运,交给战胜祂的这个人。

因为即便此人并非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也受苦知苦,有力所能及的怜悯。

因为即便此人所期待的并非极乐世界,那种私心难免的,生而平等、生来自由的世界,也是靠近了“众生极乐”!

那么祂的死亡,又何尝不是一次前行。

然而对于这份赠礼……

姜望却只静伫在仙帝的眼眸里,没有上前。

华盖树下的沉默如此冰冷。

二者之间的距离实在遥远。

姜无量看着他,那眼神带着期许:“我们彼此战斗,承诺了互相理解——如果你明白未来有多么恐怖,就可以理解我为何如此急切。”

姜望静静地站在那里:“你们都有通天彻地的才能,你们都富有智慧,你们都不会看错命运。”

“当然也总有人相信预言。”

“我非生而慧觉,就连开脉都是侥幸。我是扫清蒙昧才能腾龙,苦读百家才能不那么贫瘠,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你面前。”

“烈山人皇看到的不是我,你我都心知肚明。”

“龙君看到了命运的改变吗?祂只是看到了眼前的人,在做眼前的事情。祂已经等待了几十万年,不愿再退让,不能再枯等。祂希望海族不要被灭绝,水族能够得到庇护,祂不再计于未来,期于以后,而是做当下能做的事情。”

“我有一个非常亲近的长者,说他们代代相传的谶言,是‘灭世者魔也’。所以我接下《上古诛魔盟约》,所以我剑横魔界。”

“但如果有一个预言,说姜安安或者叶青雨将成为灭世的罪魁。在她们切实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们一根毫毛。”

“这是我的私心,也是我爱人的本分。”

“我的世界如果注定有一天要毁灭,我必然会尽我所能,阻止那一切的发生。

“这不是命运的安排,是我当有的责任。”

“我是受着人们的托举来到这里,很多人爱我我才能走到今天,我有对于他们的不舍,我有对于这个世界的眷恋。”

“我不是观世音,也不是命运之子,更不想成为什么命定之人。”

“我是姜长山的儿子。我的父亲是一个很有良心的药材商人,我的家乡是一座小镇。”

“我没有煊赫的血脉,尊贵的预言。”

“我走到这里是因为我不信命。”

“我期待一个努力就能有收获的世界,我相信所有人都能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我将为此而前行。”

姜无量抬起的那根手指,终于没能点到姜望的眉心。

这是一封寄不出去的信,无人接收的礼物。

这最后的因果世界也已经幻灭,姜望已驭仙帝离去。浩荡天风终为一缕过鬓角,凛冬冰镜也片片碎流光。

靠在虚幻的华盖树上,姜无量和华盖树一起变得隐约。

“在烈山人皇的时代,没有对抗终极命运的办法。所以祂自解道身,广益天下,升华时代,以求打破历史的上限,期许后世有更强者出现。”

“我今在此,或许证明了烈山的理想,烈山的预言,烈山的一切,都不能成功。”

“存在于祂想象里的,都局限在那个时代了。”

“我是挣扎的余声,破灭的回响。”

“无忧,我已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才证明前路不通……这真是一场遗憾的错误。”

“阿弥陀佛……”

祂合掌,闭目,低诵:“不能生求极乐,但求往生极乐。”

……

……

华盖树下冰镜照光如飞雪,堆雪好似紫极殿前的潮涌。

众人眼中的三十三阶之上的最后一阶……那无尽光明的极乐世界,像一声叹息竟湮灭。

紧急降临的弥勒侍者、临时显化的三宝如来、长河摆渡的命运菩萨,他们都没有真正来到齐国,都是降临于极乐世界里,此刻也随着极乐世界而消失。

最后是一身青衣的姜望,站上了高阶。额披雪,臂缠白。先君赠予他的紫,已不能再寻回。

而原本站着姜无量的地方,只剩下一套天子冠冕。

祂最终什么都没有带走,只留下一套新制的礼服,一地无法捡拾的哀思。

站在姜无量身后的群臣,尽皆寂然。

站在姜无量身前,向着姜无量冲锋的青紫或平民,也并没有欢欣。

昨天还是盛世气象,今天就已天下凋雪。

一日夜内,连失两君,哪怕后者是一位篡君,也叫人心空悬,不知如何能落到实处。

人们尝试着登天的努力,终究只留下了过程。他们还在路上,西天已经破灭……武安仗剑归。

丘吉用流血的眼睛看着姜望,其中并没有恨,但十分的遥远:“看来那并非善缘。”

然后跪下来,跪伏在天子冠冕前,七窍尽血而死。

朝议大夫宋遥,怅然望长空。不明白他所窥见的天时,为何没有到来。不明白他所敬仰的圣主,为何没能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明明他已“正天时”。

明明他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阶段……明明他们抓住了绝无仅有的间隙,掀翻了齐国历史上功业最著的君王。

姜望走上前去,弯腰将那顶平天冠拾起。然后双手捧着,敬予大齐国相江汝默。

只道了一声“江相……”

更无他言。

江汝默今日额披雪,是祭先君者。

先君之祭礼,亦是篡逆之祭日。

他作为当朝国相,也只能咽下血泪,捧住这顶平天冠,转过身来,高高奉起:“奉先君遗命——长乐太子姜无华,德才兼备,当承大宝!!!”

从头到尾都没有真个被计较的郑商鸣,挣脱了宫卫的钳制,抱住那只锦盒,整个人蜷在了地上……面上青筋都暴起,泪如滚珠,空洞地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来。

呜——呜——

颜敬又吹响了夔牛号角。

其声苍凉,飞跃在紫极殿上空。

一群栖在飞檐的麻雀,一哄而散了,如同芝麻洒在云空。

……

号角的悲声终于来到了长乐宫。

大齐国相也带着百官向此而行。

长乐宫外巨大的明月,将宫城都映得浩渺。

正与重玄遵激战的管东禅,忽而力衰三分——只是一个恍神,斩妄刀已然长驱直入,将其钉在明月上。

无边碧海便都退潮。

被钉在明月上的管东禅,双手双脚都垂跌。

依托于极乐世界而存在的不动明王,亦随着极乐世界而破灭。

但他竭力抬着头,却看向宫门的方向——

手持凤簪的何太后,正在一群宫卫太监的拱卫下,站在那里。

“围着哀家做什么?去护着长乐太子!”

她心急如焚,却不敢称儿子为君王。她知晓新君的强大,生恐自己的失言,成为儿子身死的罪柄。

而管东禅深深地看着她。

“……长乐太子姜无华,德才兼备,当承大宝!”

江汝默的宣声已经提前传到了这里。

沿途的礼官颂于全城。

何太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只觉唇齿生涩,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涌上来了。攥着凤簪攥得都已发白的五指,终于可以缓缓松开。

这时她才能够想起,今日是先君的祭期。

这时才觉得后怕,才觉得委屈,才眼睛发酸。

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很多年前……

皇帝坐在高高的奏章后面,偶尔抬起那双莫测的眼睛,随手一指——

“就她吧。”

那时候的皇帝,和已故殷氏还很恩爱。

殷氏说后宫不昌,是皇后无德,故而主动为天子选秀。

在满殿的勋贵之后、名臣之女中,小家碧玉的她,攥着衣角十分紧张,却也大胆地偷偷往龙椅上看。

她想看看这位朝野称颂的君王……这位掌握天下至高权力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然后那一眼,那一指,她心跳如鼓,跳了许多天。

幽深宫墙是太冰冷的学堂,她用了很多年才长大,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成为一个合格的妃子。

后来她当然明白,皇帝选她,不是因为她的高贵,恰恰是因为她不那么高贵,她的娘家无足轻重。

她始终记得那个晚上,她壮着胆子问皇帝,为什么选她这样一个家世平平的女人。

皇帝说——

“朕不以贵重择妃,朕选了你,你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那句话带来的巨大安全感,让她在这座冰冷的宫城,安枕了许多年。

后来无华选太子妃的时候,她也亲自盯着,务必要“家世平平”,没有外戚干政的风险。

她绝不会重蹈殷氏的覆辙。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她也母仪天下到如今。从来没有想过无所不能的皇帝,会这么猝然离去,而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她的儿子……将成为新君。

新君!!

便在这时……她对上了管东禅的视线。

……

宋宁儿是最先发现不对的那一个,因为她一直就守在何皇后身边。

她急切出来为太子壮声势,却明白自己要是真个拿着剪刀上前,只能成为累赘。守着母后叫夫君少分心,站在这里给予家人的支持,就是她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当紫极殿前的消息传来,她又哭又笑,搀着母后正要说些什么。

却见何太后忽然又攥紧了那支凤簪,毫不犹豫地一簪扎进了脖子!

用力如此之重……簪破后颈,凤头也嵌进皮肉,霎时鲜血如注,顷便生机断绝。

何皇后虽然不是什么绝顶的高手,这么多年国势养着,多少也有些修为。此刻突然自杀,没有几个人能拦住。

“母后——母后!”

宋宁儿使劲捂着何太后的脖颈,却怎么都捂不住。鲜血濡红了她的手,烧灼了她惊慌失措的哭泣声。

姜无华回头一眼,便知母后已无救。

这一刻从来温吞的他,狞目如猛虎扑出,整个人扑到了月亮上,手中修眉刀已经扎进了管东禅的眼睛!

“你做了什么!”

“管东禅你对我的母后做了什么!?”

他扎在管东禅身上,愤怒地问!

被姜无量关进长乐宫里,被夺去了属于他的皇位,他都没有如此失态。

但管东禅只是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垂看自己的身体。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具被斩妄刀钉穿心脏的身体,哪里还能做什么?

何太后的死是自杀,并非他的操纵!

“以后你就是皇帝了,殿下……”

管东禅看回姜无华,用一种审视的眼神:“若是先君还在,你可知你登基之前,会发生什么事情?”

姜无华没有说话,但倒持修眉小刀的手,蓦地攥紧。

管东禅继续道:“我刚刚才想明白,陛下为何会默许我来长乐宫……祂是默许我杀掉何太后,为你抹掉最后的弱点。”

他看着姜无华:“我只是跟何太后说了这件事情。”

“少自以为是!你们这些冰冷的、没有情感的生物,把一切都归于冰冷的衡量,再冠以理想之名!”

姜无华咬着牙,牙齿渗着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尽量压低:“那是我的母亲!不是什么弱点!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把自己的母亲当成弱点!”

管东禅的声音却很轻:“但你就要成为真正的皇帝了。”

姜无华恨得眼睛都红了!

“这算什么?”

“为我着想?”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姜无量想要我原谅祂吗?”

“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以为所有人都能接受你们的那一套,觉得这就是极乐吗?”

他从未有如此失态,他不断地重复着他的恨:“我会把祂从姜氏的族谱上除名,我会暴晒祂的尸体,用祂的颅骨制酒器,我会——”

“祂不在乎。”管东禅说。

姜无华的声音戛停。

他死死地瞪着眼睛,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终于眼泪滚了下来——

“畜生!!”

他压低了声音嘶吼!

这个可悲的长乐太子,这位可怜的新君,他总是这么压抑自己,就连愤怒,就连哭泣,也无法放肆!

他过早地了悟了君王的人生。

管东禅却平静地看着他:“古今弑君者,没有哪个是亲手,都罪于他人而刑杀。就连秦之宣帝杀怀帝,也是使人三合而不成,方自拔剑。”

“我秉性极恶,愿担此名,可陛下自担之。”

“只需要我去幽冥走个过场,史书就有曲笔的空间,祂多少还能有几分转圜,不至于为天下所唾……可祂不愿。”

“祂不愿叫我为祂的理想去死。”

“祂的恶业洗不掉,祂的仁慈我心知!”

“天罗伯,地网伯,真的算是荣耀吗?还是一种安慰。雷贵妃案有没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那些忠于国事却倒在长夜里的人,他们并没有得到交代……太后是那堵高高的黑墙,也是新君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这是祂最后为这个国家做的事情。无论你承不承认,此事有益于你,有益于齐。”

他闭上了仅有的那只眼睛:“姜无华——”

“你真能承担社稷吗?”

“但愿先君是对的。”

他的身体碎在了斩妄刀下,仿佛那巨大明月漾开的一次涟漪。

从始至终重玄遵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握刀为光,拂去了明月。

而姜无华……

姜无华落在地上,将何太后的尸体拥在怀中。

他低着头哭了起来,但只给了自己几息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抱着何太后的尸体起身。脸上泪痕犹在,但声音已经变得平静。

“管东禅弑杀太后,强闯宫门,已为冠军侯所斩。”

“朕受先君所敕,为天下托举……今日方知鼎重!”

他抱着自己逐渐冰冷的母亲,往紫极殿的方向走。身上的太子袍服都是血!

“朕必执圭承乾。”

“朕必经纬万象。”

“朕必更化鼎新。”

“朕必明刑弼教。”

“朕必以天下为念,无失先君之德。”

“朕必为天下求长乐,使齐人乐为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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