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平线 章 166 开凿

留下晓晓和埃米在舰桥中与异星协会周旋，解放了冥冥来到货舱，加入研究息壤球的队伍之中。根据信息水晶里提取的资料，息壤球的控制部分正是羊头人面的底座，而泥土一样的球体只是物料和能量的汇聚体而已。平时，“羊头人面”的底座负责监控周围环境，收集信息，确定环境改造方案。在启动环境改造进程后，“羊头人面”就会把自己转移到息壤球内部继续控制。

里面从未提到羊头人面的控制部分能够被修改或者覆盖。

“看起来羊头人面像是被这个天人的雕像压在下面了。”艾瑞克斯将矿炮的扫描仪转过来对准息壤球，在比分子更小的尺度上发现了人造的缝隙。他毫不犹豫，立刻对准缝隙启动了矿炮的切割功能。

耀眼的光芒突如其来，帕哒梅大喊一声痛苦地捂住了双眼，金先生便一言不发挡在她身前，将她护在影子里面。这光芒照着冥冥的像素脑袋，反射出一个个明亮的光点在货舱的墙壁上摇曳旋转，仿佛旧时代的迪斯科舞厅。

切割光束持续了五秒，矿炮自己停了下来。裂缝非但没有扩大，反而完全消失，其表面变得整体如一，至少矿炮无法再通过扫描找到之前的缝隙。

艾瑞克斯停下矿炮从里面走出来，先揽着帕哒梅的肩膀耳语道：“抱歉。切割射线能量集中，本不该有如此亮度——眼睛缓过来了吗？”

“好多了，就是视野中还有两团灰影，我去医疗舱用点眼药水。你们在这里小心点，我总感觉它充满了危险。”帕哒梅用手背擦过艾瑞克斯的脸庞，然后揉着眼睛向医疗室走去。

就在这时，艾瑞克斯觉得脖子后面有些痒，回头一看居然是金先生的尾巴尖。大猿猴偷偷使了个眼色，让艾瑞克斯跟着过去。

“你们先来吧，注意安全。”艾瑞克斯懂得金先生的意思，于是压低声音嘱咐道。他几个大步追上帕哒梅，扶着她的腰和臂弯，转头走向后舱的电梯，那里距离医务室更近一些。

等艾瑞克斯和帕哒梅的电梯离开货舱这一层后，金先生皱着眉瞪了一眼冥冥：“干什么一直看着我？我就不能关心一下他？你这是有几个意思？”

“天地良心，我这头上就没有眼睛，怎么一直看着你了？”冥冥摇晃着椭球型的金属脑袋，说道：“你提醒得很好，为什么觉得做了错事一样？”

“因为我从没干过这种事，但我没觉得做错了，只是有点不习惯这种感觉。”金先生挠挠耳朵，微微一扬下巴。“冥老婆子，你觉得这个息壤球出了什么问题？我还是不敢相信那家伙的科技也能被人篡改。”

“你总是不愿说那人的名字，这都多少年还没走出阴影呢？不就是一场变化比赛吗？”

“什么阴影？你在胡说什么！不就是赵……赵……该死的。”金先生噗噗地向外吐着口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等等，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我完全没有印象。”

“有一次你特别想家、想念师傅和老朋友，崩溃地大哭了一场。那次你说了好多事情，我全都记下来了。”冥冥微微垂下头，随即突然指着息壤球：“大猴子，还是说息壤球吧。赵迈将他的技术全都融合到这球里，号称有着绝对的变化和适应能力，是以变化的极致来保证不变。就算宇宙都变了，息壤球也绝不会被改变——这是他的宣言。”

“他若输了，那我不就输得更惨？”金先生走上前去，大手放在“天人”雕像上，然后用力，只听得一阵阵“卡卡嘎嘎”的响声在整个星舰内回荡。相信以金先生的力量，就算这是中子星物质也该被拧出麻花来，但息壤球的金属底座毫无变化，只是球体部分出现波纹，仿佛用这种方法吸收了所有的能量。

“对，能有这种能量吞噬的效果说明这的确是他的东西，仿冒不了。”金先生松开手，轻轻甩了甩。“太结实了，居然没能将这个雕像拔下来。”

“我来试试吧。”冥冥在雕像前蹲下身子，打开脑袋，伸出触手一样的数据探针。这些小蛇一样的探针靠近雕像，在上面戳戳点点，随后喷射出更加纤细纳米数据丝，如同蛛网一样覆盖上去。

冥冥用这种方法读取了信息水晶里的数据，如今在天人雕像上故技重施。可是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电火花之后，所有触手和蛛丝都被弹飞。要不是金先生半途将她拦截下来，冥冥很可能会被巨大的电磁斥力扔到货舱墙壁上。

“不行，完全没法渗透。它就像是个完整的金属块，不存在任何细致结构。如果没有结构和零件，怎么可能产生控制回路？我不懂了，难道这只是装饰品？”

“装饰品不会自己封堵缝隙与融合。”金先生捏起拳头，从侧面挥向底座上的天人雕像。谁也没看清他的挥拳轨迹，最多只能感觉到眼睛一花、影子一闪。霎时间，息壤球上出现层层叠叠的波纹，如同翻滚的沸水。底座依旧纹丝未动，唯独发出一声刺耳尖啸，仿佛锥子一样冲击鼓膜。

“你们在干什么？帕哒梅的耳朵都出血了！”艾瑞克斯等不及电梯而选择从楼梯那边冲下来，挥舞着手臂喊叫着：“小心研究一下，不是让你们把流马号拆掉！要是暴力拆解的话能不能等咱们找个星球降落再说？”

“暴力的部分完成了，这东西的确是息壤球。”金先生捂着嘴长长地打了个呵欠，缓了缓神之后才说道：“我砸不烂这东西，或许你可以试试歼击舰的主炮——虽然我也不看好那会有什么效果。”

“它也无法破解控制，至少电子方面是走不通的。”冥冥摇摇头，说道：“我已经尝试过息壤信息水晶里面提供的方法与之对话，但这个息壤球完全没有应答。如果它还有控制的话，那也不再是羊头人面的版本了。我们想不出来有什么人能改变息壤球的设计……或许造化道途号可以。”

“让我们一次解决一件事情——首先请停止暴力拆解。”艾瑞克斯双手抱着头，说道：“以金先生的力量和冥冥的破解能力都不能撼动它，咱们可以确定这不是假货和残次品，不是异星协会的某种诡计——这就是息壤球，对不对？”

这一点已经不用怀疑，现在只剩下两个选择：正常的启动息壤球，或者用元粒体试一试。艾瑞克斯想正常启动，但是冥冥却有不同的意见。

“息壤球能够改变周围的环境，如果它决定将咱们一同进行改变，那将无法抵抗。别忘了Pt52上的自成生物人，一瞬间就成了土壤养分。”冥冥指着天人的雕像：“你是更相信这莫名其妙的天人，还是羊头人面那个认识元粒体的息壤球？”

“我当然愿意找羊头人面的那家伙出来，但是你也要考虑还有一种可能。”艾瑞克斯指着天人雕像对冥冥说道：“天人雕像在这里挡住了羊头人面，现在可以确定这是一种蓄意的修改。羊头人面认识元粒体并且是朋友，但是天人会怎么反应？如果他们的想法及行动会与羊头人面保持一致，他们就根本不必费劲遮挡，你说是不是？”

冥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说：“经过计算，两种选择中，得到好结果的概率是元粒体，但结果更坏的概率也是元粒体更高，因此最终两种选择仍旧是一半对一半。舰长，我没有进一步的建议了，听你的。”

艾瑞克斯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瓶底装着一小管血。用新鲜的智慧生物血液就可以唤醒息壤球，这在异星协会同步发来的使用说明里面写得很清楚。艾瑞克斯担心自己血液中的元粒体会弄巧成拙，于是从帕哒梅那里借了点血。

“将血液涂在长杖的顶端，然后念诵天人伟大、天人慷慨。”艾瑞克斯照着说明做完，然后就看到抹上去的一指头血被天人雕像吸收进去，随后息壤球底座发光，射出三道光柱并在天人雕像前汇聚，组成一个天人的3D投影。

“使用者，你已经激活了新世界球。如果你懂得天人语就以调换的顺序再次说出开启的密语，如果你不能正确回答，新世界球将关闭。”

投影出来的天人手持长杖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重度白内障一样的白色眼珠也看不出焦点，仿佛被胶水粘住似的一动不动。他的两只手都富裕出一根指头，但是脑袋上却富裕不出一根头发。艾瑞克斯在他面前摆摆手，天人没有任何反应。

“这更像是预制的影响而不是一种实时对话。”艾瑞克斯撇撇嘴，说道：“天人慷慨，天人伟大。”

“正确。”天人的脖子一动不动，依旧自顾自地对着正前方的空气说话：“新世界球可以对行星进行改造，变成适宜生命的新居住地。如果对居住地的环境有什么具体要求，可以直接告诉我们。如果一颗新世界球无法完成，我们会再附送最多一枚新世界球供你使用。对于改造宇宙、扩展生命足迹的事业，天人是非常认真的。”

“天人只在天土上有，你们并不向外殖民，为什么要给其他文明提供这么多新世界球？”

“因为天人伟大，天人慷慨。”天人的投影仍旧带着自豪的表情，用激昂的声音朝正前方的空气说话。“天人与天土在宇宙中具有超然的地位，我们俯视众生，我们也照顾众生，希望有一天大家都能安宁地生活下去。”

“我想去天土看看，”艾瑞克斯来到投影的正面，说道：“我怎么才能去天土？”

“如果你不断完成天人的任务，得到天人的五十个新世界球，那你就有资格来天土。”

“目前有文明做到这一点吗？”艾瑞克斯眯起眼睛，问道。

“我们还在等待。”

艾瑞克斯转头看着冥冥：“是我的错觉吗？最后这句话似乎有种情绪在里面，与之前的激昂自豪不太一样。”

“我的分析与你相同，最后一句话的情绪与之前的存在一定区别。你是不是怀疑……”

艾瑞克斯点点头，右手便摸上了脑控体。如果是预先准备的答案，那么用合成——不管是人工合成还是人造智能合成——播放出来的时候就不该有任何情绪变化。他们怀疑这句话是实时通讯，只是伪装成预先录制的样子。

通讯中枢启动，开始搜索周围的信号，与此同时艾瑞克斯问道：“如果将新世界球放在天土的引力流屏障上，让它改造周围的环境，能不能在屏障上造出一个大洞来？”

就在这时，一个新的通讯频道产生了，发射端来自息壤球，于是艾瑞克斯立刻选择连接。

---亚空间息壤网络，打印材料38单位。储量足够，打印开始，预计十五秒。---

天人的投影继续保持着和蔼的微笑，回答道：“只有在星球表面才能启动新世界球。气体、液体、固体甚至中子星表面都可以，但能量屏障场的表面并不合格。”

“舰长，再问一下这种它意料外的问题！”冥冥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打开头颅伸出数据探针，像是雷达一样不断扫描周围。

“那我将一颗行星或者卫星推过来，撞在屏障上。我知道这样不能破坏屏障，但这可以创造新世界球于星球表面启动的条件。此时我启动新世界球，会不会把屏障也作为环境的一部分进行改造？”

那个频道又出现了，而这次通讯中枢已经完成变形，立刻对接进去。不同于异星协会各个星球之间的未知编码系统，艾瑞克斯的脑控体认识这个“亚空间息壤网络”。

天人的投影图像晃了晃，表面出现了雪花和掉帧的效果。随后，在艾瑞克斯开口说话的同时，天人也说出了一样的话：“我好像进入通讯了。”

“舰长，保持住通讯，拉我进去。”冥冥急忙说道。

“数据探针朝脑控体来一根，我拉你进去。”艾瑞克斯微微一皱眉头，说道：“我没法将这东西作为外接设备，所以拦不住天土方向过来的信号。前两次通讯频道的开放时间很短，你或许没有足够的时间进去。”

“只要有条缝隙，剩下的就是看算力了。”冥冥将两只手和八根数据探针都放在艾瑞克斯的后脑勺上，说道：“我要认真一下，你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