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平线 章 172 一点点

天土大陆没有一般星球的日夜轮替，只有“适宜出来活动”和“必须老老实实趴在洞里”两种状态，而那颗高亮恒星快速扫过引力屏障透镜的周期正是划分两种状态的最重要标准。艾瑞克斯也很清楚，这颗恒星投下的危险辐射将会影响自己在天土最初一段关键时期的作息，所以一直对其进行观察和记录。

流马号修好了引力波探测雷达后，天土周边的星球运行轨道和周期都已经有了详细的记录，但那个没法拿过来就用。比如这颗高亮恒星，它围绕天土运行一周差不多是170小时，其中一半的时间在“背面”，完全不会产生“集束辐射”；而它在另外一半时间也不总是将辐射罩在艾瑞克斯头顶上。

天土太大了，再加上引力屏障随着地形起伏而变化，实际产生的集束辐射更像是一个个高亮的光斑横扫地面的特定区域。由于光不可能同一时间在所有方向集中，光斑之间就会变成安全的昏暗区域。如果站在原地不动，八个小时左右的光斑之后便会是四个小时的过渡和八个小时的安全，然后再有四个小时的过渡，就会开启下一次的危险光斑。

“记录光斑移动的方向，飞行器的护盾能够坚持十个小时左右，就可以基本保障安全。”艾瑞克斯算了一下电池容量与护盾的关系，然后挠挠头：“充放电的效率跟不上，还是在光斑边缘移动比较安全。明天完成建造和充能，后天试飞，一天之内必须到河边。”

靠着进化插件的内循环系统，艾瑞克斯对食物与水的利用率非常高，远比一般人能够坚持更长时间。根据进化插件的使用说明，如果在零度左右的地下洞穴中保持静止，进化插件可以让复合进化人维持六个月左右的冬眠状态来等待救援。不过艾瑞克斯没有救援，他必须工作来拯救自己。体力的消耗迫使他必须及时补充水分和养分，远处的河流是他最好的希望。

虽然想通了元粒体的使用方法，艾瑞克斯并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的计划。他深知不能好高骛远的道理，先不去想用元粒体改造出高级零件的事情，专注于先把所有东西带到河边，喝上水、吃上饭。技术是螺旋发展的，就算是想弯道超车，首先也需要有深厚的基础才行，不是有了想法就能自动实现的。艾瑞克斯继续在矿机上敲敲打打，为它展开机翼、建造框架、安装设备。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从洞穴中传出，这种不曾听到的响声让周围的动物感到疑惑。在集束辐射光斑过去的间歇时间，一些动物钻出洞穴，探头探脑来到艾瑞克斯附近查看。

“动物主要生活在地下，看来这是本地生态圈的主要形态。”艾瑞克斯看着不远处阴影下躲藏的黄鼠狼模样的生物。“算了，现在还不饿，而且那东西看起来不太好抓。唉，若是带着双管冲击枪就好了。算力棍只能近战，变形后的飞行速度还不如箭矢，杀伤力堪忧。万一被那黄鼠狼叼走，损失就太大了。”

利用手头的器材并不是造不出弩弓来，只是优先度没那么高。只要外面的动物别来打扰自己，艾瑞克斯也没计划现在就把它们变成食材。他继续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对面的黄鼠狼失去兴趣后也自行离开。没想到光斑再现的时候，那黄鼠狼全身冒着烟，嚎叫着冲进了他的洞穴，一头栽进最深处的阴影里，贴在墙上呼哧呼哧喘得厉害。

“喔，原来是没能赶回自己的洞穴，于是来我这里避难了？”艾瑞克斯瞥了一眼，发现它身上不少地方的毛都烧焦了，如果不是整日在地下乱跑，身上占满了泥土，烧伤可能会更加严重。“烧伤应该没事儿，但你接受了多少辐射？唉，希望你没事。老老实实在那边躲着，等光斑过去你就可以走了。”

黄鼠狼听不懂艾瑞克斯的话，它的行动完全依靠本能。它也明白自己是这个洞穴的闯入者，因此直立身体、支棱爪子、不时呲牙，用这种威胁的姿态表明它不好惹。

艾瑞克斯也不理它，继续干活儿，于是黄鼠狼也慢慢放松下来。它回头舔舐自己的伤口，舔一下疼一下叫一下，然后抬起双眼看看艾瑞克斯。

“你看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治病。如果是晓晓在这里，她肯定知道该怎么照顾动物。”艾瑞克斯摇摇头，虽然知道黄鼠狼听不懂自己说话，但还是对它聊着：“我的水也不太够，所以不敢分给你。食物倒是有富余，但不知道你能不能吃。我有进化插件可以消化你，但你吃了能量棒，或许会死吧……”

黄鼠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用两只眼睛看着艾瑞克斯。它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受到辐射的身体正在崩溃。艾瑞克斯摇摇头，从矿炮上取下一个杯盖形状的零件，然后在里面装上一些太空服里循环出来的水，摆在黄鼠狼面前。

在艾瑞克斯接近时黄鼠狼没有躲避，估计是已经认清了现实。看到杯盖中的水，它毫不犹豫地爬过去，把嘴巴和鼻子埋在里面，咕嘟咕嘟喝了起来。看它可怜的样子，艾瑞克斯就从能量棒上抠下瓜子仁儿大小的一块，放在瓶盖旁边。如果这黄鼠狼要死了，那它死前至少应该吃饱。

做完这些事后，艾瑞克斯继续忙自己的工作，直到完成一个“里程碑”进度，这让他可以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休息一下。回头再看，黄鼠狼还活着，它至少盘起身子趴着，更像是休息而不是等死。水还剩下一半，能量棒也剩下一半，而它正炯炯有神地看着艾瑞克斯，然后分神看看外面的天。

“已经想着集束辐射过去之后的事情了？看来是只聪明的小动物。”艾瑞克斯咬了一口能量棒，照例在舌下含化它，然后躺下来休息一会儿。黄鼠狼赶紧抱着瓶盖和食物向后缩，防御意识非常强烈。

艾瑞克斯笑笑，随它去了。他闭上眼休息十分钟，然后就爬起来继续工作。等到光斑离开，外面的环境变得相对安全时，黄鼠狼便立刻大口吃下剩余的食物，喝光瓶盖里的水，跑到艾瑞克斯脚边用尾巴蹭了它一下，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掉了。

“至少还懂得友好。”艾瑞克斯心情变得轻快一些，工作的效率也在提高。那家黄鼠狼并没有再回来，不过他的飞行器比预期早了四个小时完工，这足以让他充满成就感。

这是一架具有滑翔功能的三角翼飞行器，上方是平整的钛合金机翼，提供一部分升力以及作为集束辐射的保护挡板存在。在三角翼下方是艾瑞克斯以及各种零部件的藏身地，艾瑞克斯趴在一块平板上方，除了前后之外四周都有钛合金保护。反重力引擎和矿炮的控制部件分别在它左右，通过滤镜从集束辐射中获得的能量维持这些部件的运转，为飞行器提供九成升力、全部动力以及一个安全护盾。

艾瑞克斯预计它的速度至少能达到五百公里每小时。由于它可以依靠太阳能不断充电，所以只要零部件不损坏，就可以一直使用下去。这架飞行器被艾瑞克斯命名为“小筋斗云”，等到它具有半秒钟十万八千里的速度后，再改名叫筋斗云。

在它完工之前，电池早就充满电了，趁着那颗“杀手恒星”还没出来，艾瑞克斯决定启程。外面并没有什么月黑风高天气凉爽，走出洞穴还能看到三颗恒星挂在天上，两颗黄色一颗红色。好在它们的距离都比较远，在天边就像三个小小的光点，只提供光照而不会造成危害。有了这三颗恒星，外面就有二十倍满月的亮度，已经和白昼没什么区别了。

由于解决不了轴承和钢珠的问题，小筋斗云暂时没有轮子，只能靠蛮力推动。在地球标准重力下，它有半吨的重量。但是这半吨可不是累赘，而是最好的工程、机械、电子部件，因此艾瑞克斯想方设法也要带上它。好在启动反重力引擎后它会变得非常轻，只要有风就能飘起来，因此也就算不得累赘了。

并不是能飞起来的都叫做星舰，但艾瑞克斯可以监守自盗，将小筋斗云算作星舰资料库的一部分，以此将它作为外接设备进行控制。矿炮是复合进化人的装备，那么触控板就是标配，脑控体连接器也不缺，所以只要艾瑞克斯别从小筋斗云上掉下来，他就能用意识进行飞控，让它一直保持最佳的运行状态。

“别掉下来”是小筋斗云的最高宗旨。即便突然没电了，它也能滑翔减速降落，因此这里的别掉下来指的是操控者艾瑞克斯。他在三角翼上设置了六个固定绑点，身子下面的平板上还有另外四个。将十个固定点全都装好后，他基本已经和小筋斗云连为一体，做好了起飞的准备。

“夜色”中，十几个发光的小眼睛出现在艾瑞克斯面前，它们贴着地面快速移动，时不时抬高其中一两对，左顾右盼观察周围——原来是之前的黄鼠狼，带着它家的一帮亲戚过来了。艾瑞克斯不认为它们是来报恩的，估计是看上了自己身后的洞穴。洞穴里有潮湿的山壁，这些小生物的舌头应该能从那里补充水，这或许是它们看上洞穴的原因。

“走了，洞穴就留给你们吧，我去河边了。”艾瑞克斯启动小筋斗云，它就像羽毛一样，随着微风飘上天空。那群黄鼠狼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艾瑞克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随后它们就欢呼一声，冲进洞穴里面去了。

有一只缺了许多毛的家伙并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去，而是在外面抬头看着天，对艾瑞克斯摆摆头。往好处想，这可能是它的告别。但艾瑞克斯不排除它是在想为什么洞穴的拥有者不战而逃，让自己家人占了个大便宜呢？

稍一走神，小筋斗云就开始震颤，艾瑞克斯赶忙调整升力舵面和反重力引擎，让这种危险的震颤赶紧消失。这只是一架手工打造的飞行器，没有吹过风洞，甚至连左右对称和平衡都做不到。它能飞上天，一是靠反重力设备赋予了强大的升力，另外就是艾瑞克斯不断根据情况调整飞行器状态，让它在动态中获得相对稳定。

刚起飞时，小筋斗云依靠艾瑞克斯的基本力推进器获得向前的速度，随后就主要靠偏转反重力引擎的方向，让它向“前上方”坠落。加上空气阻力以及通过阻力转化的升力，让飞行器在总体上产生向前的加速度。小筋斗云的理想状态是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达到五百公里每小时的飞行速度，但是考虑到不断变换的气流，加上艾瑞克斯脸皮的抗风能力，实际上没有那么快。

飞在空中，俯视天土，依旧觉得它无比庞大。哪怕将河流变成细线，山川变成褶皱，各个方向上依旧看不到大地的尽头。艾瑞克斯努力不去想这个场景，因为它会引起更多的联想，尤其以星舰资料库的悸动最为危险。一旦开始琢磨下一步制造什么样的星舰，他就会走神，无法专注控制小筋斗云，随时都有可能坠机。

反重力引擎毕竟不是氢气球，它不会总是竖直向上。

乘着小筋斗云，跨越沟壑与戈壁，避开地上正在厮杀的猛兽，艾瑞克斯向着河边检定前进。由于杀手恒星定期扫过天空，这里不会有狮子老虎之类的猛兽，多得是更适宜在地下生活的蜥蜴、蛇以及一些昆虫。艾瑞克斯就看到小牛一样大小的蜥蜴正在撕扯一只身体有碗口粗的蟒蛇，它们不满意之前的“对半分”，可能都有了干掉对方独吞食物的想法。

飞在空中就能避开这些危险的捕食者，但艾瑞克斯目前未曾见到过同行的鸟类。他猜想或许是既能飞又能躲在地下洞穴，这个要求对生物来说太难，所以鸟类就像狮子老虎一样都被杀手恒星消灭了。这里的生物似乎没见过飞在天上的鸟，它们对头顶上的三角翼并没有丝毫兴趣，即便影子掠过，它们也不会警觉。

飞跃山峰和戈壁，艾瑞克斯终于来到河流上空，这里已经有许多动物在这里聚集饮水。艾瑞克斯看到了刺猬、鼹鼠、成群的蜥蜴和蛇，还见到了豪猪、穿山甲。他越发坚定这里存在地下的植被系统，否则养活不了这么多种类丰富而且规模庞大的动物。但他不确定地下植被系统是依附于洞穴网络，或者是在某条深邃的峡谷之中。

直接降下去，艾瑞克斯就只能以个体来与下面的群体争夺水源。如果发生混乱，那些动物群完全可以踩坏小筋斗云。他继续向前飞，离开平缓的河谷，来到河流湍急的转弯处，这里的动物就稀少多了，有足够大的空地供他降落。

他嗅到了水汽的凉爽感觉，变得越来越渴，于是开始降低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