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平线 章 245 我只是我的影子

鱼龙号一动不动地趴在半空中，听凭引力风暴和引力闪电在身上肆虐。反正有引力屏障挡在外面，风雨都无法侵入。不过，在鱼龙脊背偏前的位置，一根细针从引力屏障里伸出去，尖端刺入风暴中，不停地接受雷霆的暴打。

庞大的鱼龙，更加庞大的引力异常雷暴，与一根不过几厘米直径的金属针形成巨大的反差。看似它早就应该被摧毁，但它却表现出非常坚韧的特性，甚至比引力屏障还要稳固。它表现出来一种要驯服雷暴的气势，而引力屏障不过是“逆来顺受、岿然不动”而已。

仔细观察这根细针，隐约能看到它表面发着微光，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紫色烟气时刻缭绕。这股烟气从风暴中捕捉闪电，将它转化成闪耀的雷珠，不断分解，直到纳米级大小，然后一路运输进鱼龙之内，进入船坞C舱的算力大殿，交到艾瑞克斯手上。

艾瑞克斯在构建自己步入高维的登陆场，至少将算力和算法提升到能适应高维度的物理规则。用引力风暴的特性为元粒体充能，能够大大加快登陆的速度。只有到达高维，才能真正体会高维，一切感性的、理性的思考才能有法可依。

只有到达新世界，才能理解新世界，艾瑞克斯就在一层一层将自己积累到新的维度上去。他从引力风暴中获取带有高维物理特性的能量，将能量转化为物质，将物质附加到自己身上，这样就能让一部分身体暂时获得更高维的特性。如同二维的火柴人用蜡笔的痕迹补充自己从而获得厚度一样，艾瑞克斯也在逐渐升维。

首先消失的是皮肤，艾瑞克斯看起来如同遭到了酷刑，肌肉、器官甚至部分骨骼都暴露在外面的样子非常可怜，也非常恐怖。大圣当然会觉得担心，不过他用手指碰触，或者用扫描设备观察，都发现艾瑞克斯是完好的，所有身体的运行指标都正常，就连体表温度也是。

艾瑞克斯的皮肤在三维空间，也不在三维空间，两种状态同时存在并且叠加。原本只有在量子微观领域才会发生的现象，现在出现在宏观世界。但是换一个角度去想，艾瑞克斯在第四个维度上近乎为零，仿佛一个二维生物在三维世界中，那他本身就约等于0，也可以算是一种形式的微观。

接下来，他的肌肉和血管开始消失，这个过程比皮肤快多了。似乎流动的血液更快地将升维效应传输到身体的各个组织，然后将整个血液循环系统快速升维。内脏器官紧随其后，甚至比更早开始升维的肌肉组织更早完成了“隐形”。

“内脏都没了，脑袋里也只是空壳了，你现在看起来像是个骷髅。”大圣用手指捅捅，还是能感觉到艾瑞克斯充实的身体。“你都这样了还穿着太空服干什么？或者你把它也升维多好？”

“有元粒体才行，而且升维只是手段，也不是目的。”骷髅头的嘴巴一开一合，看不到舌头与喉咙，但是声音正常发出。“升维的感觉并不好，尤其是在看东西的时候。我现在观察三维空间的物体，能够内部外部同时看到，仿佛所有物体都在从内向外不断翻开并形成循环的感觉。有点像是万花筒，细节太多了，非常牵扯算力。”

“既然牵扯算力那就别和我说话了，省点力气吧。”

“没事儿，大圣，和你交谈能让我找到观察的重心，类似于定焦一样。你也有元粒体，比其他三维生物更加稳固。我得看看你、多和你说话，这样才不会迷路。”

“那行，你需要聊就聊，我一直在旁边。对了，你还需要蟠桃吗？”

骷髅脑袋摇了摇，一旁的艾克云也摇摇头，这次是两个来源异口同声：“从目前的进度来看，元粒体完全够用。实际上第一个八千万年蟠桃就完全够用，只是当时我的算法还不够好，浪费有些多。现在精简了方法，提升了效率，元粒体多得反而有些浪费。”

“那就提升你各种能力的规模——只要你能保持控制。”大圣说道：“元粒体能力的强弱与修炼的时间无关，主要是看能控制多少，也就能将多少力量为自己所用。从你安排工程建设和试验的能力来看，你在这方面很有优势，所以赶紧用起来，不要让元粒体自然逸散。”

艾瑞克斯只是应了一声，还是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建立高维登陆场这件事上。随着他的骨骼开始消失，这个过程越来越接近完成。最终，脑池控制椅上除了一件太空服外，就只有脑控体装置还能看得到，艾瑞克斯其他部分都已经无法扫描。

“我还能看到自己躺在椅子上。”艾克云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然后再看看房间内武器系统的扫描装置。“现在还有什么方式能够锁定我的吗？”

“没了。之前还有一点红外信号，现在完全没有，仿佛你真的完全消失一样。除了瞄准脑控体和太空服，已经无法再……”大圣看着武器系统的控制平板，微微皱眉：“惯性阻尼报错？发现异常的惯性干扰，就来自脑池试验台。”

“呃……好像出了点问题。”艾瑞克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飘忽，他快速说道：“引力异常区的空间不是四维，好像还更高……倒霉，我好像引发了一次跨两个维度的登陆。命令，提升脑池大殿的外围算力支援，扩充到当前的九倍。哦哦，好像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艾克云就开始抖动，从一个分裂成三个，颜色的浓度也只剩下三分之一。随后，这三个继续分裂，变成九个，并一直重复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分钟，艾克云已经几乎没有颜色，并且数量已经积累了几千个。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互相之间的界限很快就被挤破，随后就融合成了一大团云彩。

“张千禧，你现在还好吗？能听到我的话吗？”

没有回音，但是艾克云上模模糊糊的显示出一行字：“我还好，仍在学习。震动声音有些麻烦，现在用写字的方法会好一些。我开始找到窍门了……”

虽说这句话让大圣微微放心，但接下来的一幕再次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伴随着噗的一声响，所有艾克云消失了，脑池控制椅上的脑控体也没了，太空服完全干瘪下去。正当大圣以为艾瑞克斯死了的时候，他发现脑池和算力大殿依旧在工作，而且算力负担越来越大。

无声的指令在克隆大脑以及模块电脑中快速发出，外面的扩建工程已经正式开始，这说明艾瑞克斯依旧维系着控制能力。原本他能够震动三维空间的引力、制造热效应，但随着算力吃紧，他改为进行简单的分子排列来发送信息，这就是从声音震动的动态变为静态的展示。不过这样仍旧难以维持，艾克云也散了，他也不得不让元粒体将脑控体拉到更高维度去，在那里发挥算力。除了用通讯中枢继续与算力大殿进行交流外，他无法直接影响三维空间。

幸好还有通讯中枢，报平安的消息通过鱼龙号的系统发送到大圣那里，不然他就要挨一发清零炮了。实际上清零炮已经无法命中艾瑞克斯，只会把脑池算力大殿直接轰下线，那反而会造成危险。

艾瑞克斯目前是个什么状态呢？他自己也不好说。引力异常区居然有五维空间的现象，这是他始料未及的。跨一维已经非常难得，中间会有种种凶险，跨两维基本就是十死无生了。好在艾瑞克斯不是直接跨两维的，他在四维上有基础，至少还有个后撤的台阶。

他现在就在尝试撤回四维的台阶上来，先站稳脚跟再说。从艾瑞克斯的视角，他认为自己还在算力大殿之内，但周围的一切景象——除了他身体周围两米范围——全都像万花筒那样变化。一点微小的细节都会迅速放大，一个铆钉就相当于一艘航母，这完全改变了他观察事物、寻找规律的方法。

虽然仅相当于一个懵懂的婴儿，但艾瑞克斯不得不赶紧在四维世界站稳脚跟。他要开辟登陆场，他要一边应付第五维度雪崩一样的冲击，同时稳定登陆场。他告诉大圣要耐心等等他，随后便开始全力以赴。

第一天，不寻常的紫色球形闪电在脑池控制椅上出现，一共出现三次，每次持续三秒钟。

第二天，一道蓝色的链状闪电出现了，保持完整形态稳定悬浮在半空中，维持了一分钟。

第三天，数以百计的青色链状闪电出现了，就像是一捆原本紧缚的稻草松开了一端，它们披散开来。闪电不再是静态的，可以看到代表能量的光点从一端稳定流淌向另一端，然后莫名消失。

第四天，一个由绿色闪电构成的人类血液循环系统三维图像躺在控制椅上，原来那些流淌的能量光电就是血液中的元粒体。

第五天，球状闪电以明黄色再现，依稀可以看到神经系统和部分器官，血液循环系统当然也在。

第六天，橙色的人体基本构建出来，可以看到骨骼与部分皮肤还在努力生成，就像是进行3D打印一样。这个拥有了声带与喉咙的半人对大圣说道：“是我，快好了。”

第七天，赤色的艾瑞克斯再次显形，赤身**地躺在脑池控制椅上。他起身看了看四肢和躯体，带着非常不满意的表情。“不对，还差一点，能量与物质的波动算法还有不可忽略的误差。然后我的脑控体……”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有一个可以看到大脑组织的洞。他要了一颗四千万年的蟠桃，吃了，然后再次消失。

第八天，伴随着一阵令人头晕恶心的引力巨变，颜色恢复正常的艾瑞克斯突然出现在脑池控制椅上。这一次他仔细检查身体，确定一切细节都是正确的，包括后脑勺上的完整脑控体。随后，他坐在椅子上并闭着眼睛，整个脑池算力大殿的负载瞬间达到极限，剧烈的发热触发了液氮的强行降温机制，但是所有设备还是燃烧起来。灭火系统开始工作，但兵马俑和ZTFD发现任何灭火手段都无法触及到火焰或者燃料。环境探测系统发现舱室内的温度不断提高，但是空气成分没有变化，除了脑池算力大殿之外的设施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除了高温）。火焰也没有影响到大圣，在他身边两米之外就会停止燃烧，热量也不会逼近。

“我在销毁沾染了高维物理状态的设备，包括那些替换下来的。”艾瑞克斯穿上太空服，向大圣做了个“请”的姿势，莫名的火焰就让出一条路，待两个人走出算力大殿，燃烧才继续进行。“试验完成了，比预想的更费劲，但是收获还是令人满意的：我看到了高维，对空间和引力的理解更深了……理论上，我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引力异常区。”

“理论上？难道说实际上不行？”大圣在问话的时候一直戳着艾瑞克斯的皮肤，通过手感以及元粒体的碰触来确定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每一个分子都是原来的，我在三维空间的状态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别戳了，有点疼。”艾瑞克斯避开大圣的手指，然后说道：“言归正传，这个区域的引力因为在更高的维度发生弯曲，所以才会呈现出异常。目前探测到的引力波动，包括风暴和闪电，全都是更高维度异常形成的投影与三维空间引力相互作用的结果。我知道它的原理，但是没法改变它。”

艾瑞克斯用一个很形象的例子做了进一步解释。他就像个学会了拳法的孩子，知道该怎么拆招反击，但还是没法同时战胜一百个对手。“三维空间的物质和能量都没法影响更高维，我手头只有元粒体这一个工具可用。但是我的元粒体最大只能笼罩在我周围五米左右的空间，这个范围太小了，不足以改变引力异常区。”

“那么这个五米的笼罩空间能做什么？”大圣双眼中闪烁出兴奋和好奇的光芒，说道：“你研究出什么新的元粒体能力来？”

“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从另一个维度进行运动，从而挪移身体。”

“给我看看！”

艾瑞克斯点点头，并拢手脚，表示自己没动，然后他的半边身子突然横移出去。艾瑞克斯分成了两半，两个部分之间有一种拉丝的效果。随后留在原地的身子嗖地一声跟上，两片重新变成整体。

“呃，那些连接线是什么东西？感觉你好像融化了一样。”

艾瑞克斯对大圣摇摇头：“我没融化，那些看起来像是丝线的东西并不存在，它们只是我在另一维度移动时对当前空间产生的投影。你能看到这个现象，完全是因为你对引力足够敏感。一个普通人类只会看到我分成两半。”

“你的移动只能一半一半来？这没什么用处啊！”

“不，我可以整体直接移动，刚才只是为了演示更加方便，表明我是在维度移动，而不是利用瞬间爆发力的高速移动。进化插件的基本力推进器只能带出残影，无法形成……拉丝。”

大圣想了想，然后点点头。“的确是这样。你的这种移动和我见过的都不太一样，非常突兀，没有任何征兆，这应该就是另一维度的效果了。但你移动的最终目的地不还是在这个空间吗？应该有影响才对。比如你离开的位置，瞬间会变成真空，然后就会有风。”

“在高一维的情况下，我完全可以将出发点和目的地重合起来，因此不管是我还是空气，实际上都没有更换位置，也就不会有真空或者风。这个能力……我可以更换一部分敌人的身体，完成一次挪移——也就是从敌人身体里走出来。”

“那这就很厉害了。你能做多快？”

“得看元粒体释放出去的渗透能力有多强。质量和密度越高，扩散就越慢，这和用元粒体改造物体差不多。哦，元粒体不相容，所以我不能从大圣的身体里钻出来。另外元粒体能渗透的话，我就可以尝试直接修改基本物质，将钢铁转换成氢以及它的同位素，也没必要真钻过去——那太恶心了。”

“看起来那画面是有点不好。”大圣拍了拍艾瑞克斯的肩膀，道：“祝贺你，你终于在元粒体修炼方面有了自己的风格，这是非常重要的。你多练习，熟练了挪移之后，没人能够打得到你。”

艾瑞克斯皱着眉摇头：“没啥用处。一颗核弹下来，或者覆盖面积超过五米半径的攻击，我就无能为力。如果是那种持续攻击，我就会被困住，不敢显形。咦……诶诶诶？”

爆发出一连串古怪的声音后，艾瑞克斯似乎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然后就陷入了沉思。大圣微笑着，倚着金箍棒在一旁耐心等待，他知道这是新思维带来新突破时候的表现。过了十多分钟，艾瑞克斯缓过神来，说道：“我怎么感觉自己变成天择者了？”

他一跺脚，在当前空间完全消失，只有元粒体的感觉还在他消失位置的周围弥漫。过了一会儿，一个艾克云出现了，模样虽然很像，但行动时给人的感觉很不真实，仿佛三维动画电影角色似的。随后艾克云一直向前走，走了五米之后仍可以继续，元粒体一直以他为中心，而不是被限制在艾瑞克斯消失的位置。

随后，艾克云“由虚转实”，将艾瑞克斯换了出来。他出来之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的确是用这个方法，但维度不是这个维度。没关系，最终都是回到当前空间，所以降维方法是一样的，它们就可以被彻底消灭。只是天择者的维度……怎么感觉像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