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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 天下未平

作者:今何在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1-28 19:24:25 来源:笔趣阁

这是帝都天启城之夜。

整座城市都在黑暗之中,零星的几点灯火,也像是一眨眼就能抹去了似的。于城中北望,隐约可以见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横贯在视野中,与夜色溶为一体。那是天启的百丈皇城,这个帝国曾经骄傲的伟岸身影。当年大端朝的一代代帝王们就在这城楼之上听万民欢颂,听大军呼啸。

然而,一切都是故影旧事了。

此时的城楼上,只站着两个寂寥的身影。

一位青年站在城堞之后,远望大地,任凛风吹动他的冠带与长袖。

他是这个帝国的第二十一位君王,年方二十的牧云笙——未平皇帝。

他登基之时,太常寺本拟年号承平,但那时还是少年的牧云笙摇头说:“天下战乱如此,还粉饰什么。”故改年号未平,以示不忘平复天下的决心。

只是要一统天下,却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女子。她裹着雪茸毡袍,像是不禁风寒。但她的美丽,却连黑夜也无法遮掩,连风雪也要在她身边旋舞缓行,似为她而留连。

那是盼兮,魅凝结成的精灵。她的美丽使天下英雄折腰。传言北陆狼主硕风和叶不惜倾瀚北之骑南下,不是为了天下,倒是为了能一睹她的容颜。当年少年牧云笙也是为了她,不惜和父皇决裂,从最有望继位的皇子,到被囚废园。直到多年后,牧云皇族几乎在战乱中死亡殆尽,外敌已包围天启,皇位成为人人逃避的畏途,他才不得不登上太华之巅,接下这乱世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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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下一战,硕风和叶折戟沉沙,退回北陆,大伤元气,数年内无法再谋图天拓之南。但牧云笙治下的大端朝,也几乎为此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未平皇帝牧云笙眺望着这萧凉帝都,轻轻叹息。

“太安静了。我记得当年我还是皇子时,初元节随父皇于皇城远眺,大地一片灯海,烟花连天,万户舞乐。可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煌煌帝都,只剩了不到三百户,晚上人们不敢出门,恐被饿犬所食。那些犬在战乱时吃惯了人肉,已同虎狼一般。”

他轻抬手,在这大地上轻轻拂过,像是在触及它的伤痕。

“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这个国家的复兴。”这青年皇帝叹息着。

盼兮紧紧挽住了他的臂膀,为他心痛,“你忘了那个跟随我的诅咒吗?我是天下祸乱之源,我若在你身边,你便无法平复天下。”

“不。”牧云笙转身,凝视她的眼。纵然在黑暗之中,他的目光也执着热切。

“是你忘了,我从不信命。为了你,我烧了神的祭台;为了你,我举剑指骂苍天。如今,我要证明,那诅咒多么荒谬。你和这天下,我一样也不会放弃。”

她知道这是多么难的事情,纵然是千万人,以千百年,也未必能使天下复兴。她也知他立下此誓,便不会悔弃——正如当年,他立誓护卫她一生,便也再不曾退后。

“那么……让我也许上自己的寿命,我只愿与你同生共死。”

她闭上眼,倚在他的肩头,在心中暗暗许愿。

“此生只要他志愿得偿,上天便请将我残年尽数取去,我决不顾惜。”

他这一生,只怕注定要为天下而活。她这一生,却只为他一个人而活。

天空中一声尖啸,一只哨箭带着火焰升入天空。数里之外,忽有燧台扬起了烽火。

牧云笙的脸色却沉重了。

“穆如寒江,攻破宛州城了。”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潇山之巅,也正立着两人。

那英武将军贯着铁甲,按着宝剑,大红的披风迎风展着,望着西方最后一抹血般浓的霞色。

暮色中,宛州城中股股浓烟升起,旗号乱舞。他的踏火骑军终于攻破了这西南第一首府,天下富庶之都,从此宛州已尽握在手,九州已得其一。有了这九州最丰饶之土,天下便已在望,将来的大业直可一马平川。

“天启城中,此时已经看不见霞光了吧。”穆如寒江这样叹着。

他的死敌牧云笙,此刻在想些什么呢?他已得了金玉之城的宛州首府,而他却还苦守着残破的帝都。他日他大军重回天启城下之时,他很希望再看到他的表情。

“语凝,当初你劝我弃天启而图宛州,果然是对了。宛州若定,天下已得一半也。”穆如寒江放声大笑。

但他身边的女子,望着这城中火光,眉间却只有忧惧。

那是苏语凝。当年她出生之夜红霞贯天,世人皆言是至荣至尊之象,此女若为皇后,必能辅佐君王,兴荣天下。也为此,她自小便被选入宫廷做为皇子侍读,以观德才。但造化弄人,她还没有长大,天下已乱,四方群雄并起,诸皇子或死于战场,或死于争位,竟只有六皇子牧云笙一人独存,继了帝位。

但苏语凝所爱却并非未平皇帝牧云笙,而是他的死敌,要与他争天下的大将军穆如寒江。

苏语凝指向远方:“三月奋战,终于攻下了宛州城,士兵们只怕都喜极而狂;但现在城中四处火起,若有人趁乱烧杀抢掠,必定民心尽失。还请大将军即刻约束。”

穆如寒江听得女子之言,猛然警醒,握住她的手道:“语凝,若不是你在我身边,穆如寒江只怕走不到今时今日。”

他转身要下山,却又回身望她:“今夜只怕又是无眠了。语凝,真盼早日平定天下,那时我可以好好陪伴着你,弹剑歌舞、大醉方休。”

苏语凝看着他,只是轻轻地笑。

穆如寒江也孩子般笑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奔下山坡去了。

她喜欢看他挥斥方遒,喜欢看他拔出剑来,率万军冲阵,喜欢他在大胜之后那豪迈的笑,也喜欢他醉卧在她的怀中,孩童般地梦喃。

只是,她也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怕有一天,她再也看不见他的笑。怕有一天,他倒卧在她的怀中,却永远地不能再与她说话。

为什么一定要争天下,她不懂,她只知道这个男人要做到的事,就会决不反顾地去做。每次他率骑军冲锋之时,她都好怕这是最后的一面,她想大喊,让他回头望她一眼。但她知道她不能那样做,他也绝不会回望。

北陆瀚州,硕风和叶大营。

这是无边的大草原。

这里的风更厉,这里的夜更阔,这里的酒更烈。

这里的男人们,此刻却在注视同一个地方。

随着一声闷响,一个黑影被从那金帐中摔了出来,在地上仰面朝天。

北陆汉子们狂笑着,指着那地上身影,笑得捶胸顿足,笑得大牙乱飞,笑得酒也洒了,马也惊了。

他们笑的是他们的大王,北陆的狼主,一咳嗽可令天下丧胆的硕风和叶——那率七万骑星夜渡江,一直打到天启城下,杀得九州诸侯胆寒的雪狼之王。

此刻,这位狼主仰面朝天,喷着白气,不服气地手抱胸前,望着星星,眨着眼睛,似乎在纳闷一些事情。

突然,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稳当当地站着,手还是抱在胸前,连草叶都没有扶一下。

周围的人突然不笑了。

他们全都仰望着这个人。这是草原上他们最敬服的英雄,无论被打倒多少次,他还是能一跃而起。这就是硕风和叶。当他摔跟头时,人们可以尽情地笑他,像笑自家的兄弟;但当他站起,他就是北陆之王,人人必须仰视。

“狼主,今晚又没有戏了……已经好几个月了……您要用力啊。”

说话的是一个胡须头发扎成无数辫绺的粗野家伙,随着他这一句,周围的人又都狂笑起来。

硕风和叶不怒也不恼:“笑吧笑吧,我终有一天会让她变成我的女人。”

帐帘一抖,突然又是一只陶碗飞了出来,硕风和叶吓得一蹦,碗飞出老远碎了。笑声更是四下狂溢。

帐篷外的是北陆最强悍的男人硕风和叶,帐篷里的却是连他也驯服不了的女子——大端郡主牧云颜霜。

半年前天启城一战,硕风和叶眼看就要破城,霸业就要成功。就在这时,远方冲来一支骑兵,一面“寒”字大旗高高飘扬。北陆骑兵以为是长皇子牧云寒到了,人人心惧。为首那员骑将黑甲银刀,冲至硕风和叶面前,手起刀落,将他劈下马来。幸得众将拼死护卫,硕风和叶才保住性命,天启城却得而复失。

那一晚,他趁夜袭破城外勤王军大营,眼见又要得胜,结果又是“寒”字旗至,那骑士至,快刀至,第二次把他打落马下,袭营又是告吹。

第三次,硕风和叶被牧云笙穆如寒江联军夹攻,几乎全军覆没,亡命狂奔之时,他又看见了那位骑士。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他也记起了她是谁。

许多年前,北陆还属于大端皇朝,许多年前,牧云穆如还是铁打的兄弟。而他硕风和叶,属于一个因为叛乱而被穆如铁骑诛灭的部族。那个雪夜,他在草原上奔逃,被端军的骑兵碰上,将要杀死之际,是这个女孩笑着说:“我们不如来玩捕猎的游戏:我数一千个数你们再追,看他能跑多远。”

硕风和叶于是没命地狂奔,跑得就要断气,一如许多年后兵败的这一夜。但是他活下来了。他知道他是赤脚,而端军骑着快马,纵然那女孩数一万下,他也逃不脱。他活着,只有一个原因。

那个女孩只数了九百九十九下。

她想让他活下去。

多年前这女孩因为一丝怜悯而饶了眼前的少年,却没有想到他长大后变成了颠覆她家国的死仇。

她愤怒地抽出战刀,这一次她要亲手补偿自己当年犯下的错。

但她没有做到,赶来救援硕风和叶的护将从远处放箭射中了她。硕风和叶将她俘回了北陆。

也许是因为有当年那九百九十九数之恩,硕风和叶不肯为难她,不肯恃强欺辱她。他渴望击败她,渴望占有她,但他一定要让她心甘情愿,那才是真正的征服。

于是他为她松去捆绑,让她养好箭伤,然后把战刀亲自交还给她,说:“我每天会来见你一次,你若有本事胜过我,就杀了我报仇。但你若没本事,败给我,就要死心塌地做我的女人。”

牧云颜霜接过刀,咬紧嘴唇,默认了这个约定。

结果这两个人都太自信了。九十七天过去,她没能杀了他,他也没能打败她,每次都以刚才发生的那一幕——硕风和叶被踢出帐篷而告终。

硕风和叶被摔出来,仰躺望着星空时,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也许他真的爱上这个女子了。因为她是这样凛烈而美丽,就像最傲的马,最辣的酒,最快的刀。

但牧云颜霜在想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一定会属于他,会爱上他,就像所有的野马最后都会温顺地依偎他,所有的烈酒最后都会被他大口吞咽,所有的快刀最后都会被他握在手中。因为他硕风和叶,是北方最强悍最狂傲的男儿。

这样的一个夜晚,这样的六个人。天下三分,天下又总会一统,胜负终会决出——牧云笙、穆如寒江、硕风和叶,注定只能有一个胜利者,而另外两人将死去。男人们期待那结局,好快意恩仇。女子们害怕那个结局,害怕心中所爱消逝。时光却电光石火,不可遏挽地带着无数人奔向那揭晓的一刻。

一队骑兵在路上疾驰,精壮的战马践踏起泥浆。路却是越来越难走,两边山林逼来,最后,已经无路可行。

“不要再向前找了吧。”马上一名校尉打扮的人摇头,“还会有人住在这样的深山里么?”

“连年战乱,逃进深山的人只怕不在少数。”年老些的骑将道,“相比奔逃于那些兵家必争的城郡之间,能在深山中隐居,只怕倒是幸运的了。”

他扬鞭前指:“看,那里草间有条小路,显然山里还有人家。我们下马步行吧。”

这深山中几户竹檐茅舍的人家,惊慌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屋边的贯甲兵士,纷纷逃回房中,紧紧掩了门户。

“问一下,这里可有叫苹烟的?”兵士在户外喊着。

无人应答。

“有没有一个女子叫苹烟的!”兵士不耐烦地又喊了一遍。他们已经奉命搜寻了数月,对于能在茫茫乱世中找到一个人丝毫不抱希望,不过例行公事而已。

一双惊恐的眼睛,隔着树枝绑成的木门缝隙张望着。

“他们在找的是……小五儿?”那鹑衣少年回头,望着墙角缩成一团的家人们。

“小五儿还做过什么事?当年不知从哪里收留了一个野小子,想来定是个逃犯吧,还带回家里来。我们哪有饭给他们吃,于是我又把他们骂走了。后来那男人跑了,五丫头自个儿回来了。从此她也老实了,整天不说不笑只干活,我还当这事儿过去了……结果现在……唉呀!”那四五十岁的妇人低声骂着。

“五姐上山砍柴去了,若是现在回来,岂不正好被撞见?”妇人怀中的小女孩睁大眼睛着急。

“这小五从来就没给家里带来过一点儿好事!现在又连累全家,真该让她死了清静!”妇人咬牙咒骂着。

年轻校尉见无人回答,叹了口气。

“走吧。再去别处。”他招呼着手下,不由报怨,“这大端朝的皇后怎么这么难找!一应声就是极致的荣华,偏偏所有人都当我们是来抓丁的一般。”

那老年骑将笑道:“你这样凶的呼喝,纵然人在,哪里又敢应声?”

“以前我可是好言好语,生怕吓着了未来皇后娘娘,吃不了兜着走。但这几个月下来,我也想明白了,这天下这么大,哪里找去?没准早死了也不一定。陛下要找这当年落难时救过他的女人,也不过是想报个恩,并没有什么真情意的。真找着了,难道真立为皇后?那陛下身边的美人儿怎么办?倒不如去找了,没找到,反而最好——陛下也圆了报恩之心,又不用为了后宫的事为难。你看是不是我说的这个理?”

老骑将笑道:“偏你懂事!我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上面吩咐下来要找,便认真找去,怎么倒猜度起陛下的心思来了?若陛下只是想做做样子,天下本无人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他又何必大费周折、多此一举?我倒听说,陛下身边那美人是魅,不能生育[魅族的身体是后天凝聚的,即使外观完好,内里也往往有不为人知的缺陷,因而往往不能生育。同时魅在怀孕的时候必须将自己的精神分离出一部分赋予胎儿,这个过程极为危险,很容易母子俱亡,所以魅也往往不会选择尝试生育。牧云笙的母亲早逝即与他的出生有直接关系]。所以陛下为了立嗣大计,还是要寻一个皇后的。”

“咦?叫我不要猜度圣意,您老倒猜度得挺来劲。那你说,陛下若只为求个后代,天下那么多女子,怎么偏发了疯了要找这一个?”

“要我说啊,那些什么贵族大臣的女儿,凡是背后有家世的,入了宫,再生了小孩,必连同诸世家斗个你死我活。前朝历代出了多少这样的事儿,陛下能不看在眼里?所以故意要找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没有什么权贵外戚闹心。”

“我明白了,这只怕是为了让那小美人儿放心。一个平民出身的皇后,自然没有人帮她与陛下争宠,她才能常伴陛下身边啊。”

这两人在外面聊得起劲,被柴扉后的人听得真真切切。那年轻男人回头道:“娘,我怎么听得……好像……好像那些人是来接五妹进宫的?说是什么她当年救了皇帝,现在陛下要报恩……说要立她为皇后呢!”

那妇人正抖如筛糠,听得此言,嘴咕噜一下,两眼翻直,好似被堵了心窍,就要憋死过去。一帮孩儿忙抓了她又摇又晃,掐人中打耳光,让她醒转过来。

“那死小子……当年那死小子……当皇帝了?我当年骂他不知哪来的浪荡子……我还骂皇后娘娘是……不中用的赔钱货!”

“皇后娘娘在我们家砍了十几年柴啊……”众姐弟突然全觉内疚。

“我昨天还让皇后娘娘给我打洗脚水来着……”大姐恨不得从此不洗脚。

“皇后娘娘昨天做的饭晚了些,我还揪她耳朵骂她懒娘们……”二姐护住自己的耳朵。

“娘,谁是皇后娘娘啊?”五岁的幺妹摇着妇人问。

“就是昨天晚上抱你撒尿的那个!”

“五姐姐?五姐姐是皇后啊?为什么她从来就不告诉我们呢?”

“她要是知道,就该我们给她洗脚了!”

“那些兵要走了啊!”在门口窥望三哥着急地喊。

全家人安静了下来。

外面果然人声渐远。

“娘,要喊住他们不?”

那妇人心里也犹豫着急,手里紧紧掐着幺妹,直把幺妹掐得哇哇喊痛。

“娘,他们走远啦!”

“豁出去了!”妇人跳起来,“老娘穷了一辈子,生了这么多女儿,好不容易有一个攀上了富贵,就算出去被杀了,也要试一试!”

这妇人赤了脚,奔出门去,追到山坡边,运了运气,朝着正走远的士兵们大声喊了一嗓子:“苹烟——!军爷!你们是要找一个叫苹烟的吗?”

片刻后。这家人挤成一团,惊慌地看着围住他们的士兵。

“苹烟姑娘现在在哪里?”老骑将问。

“你们不是该叫她皇后嘛!”幺妹脱口而出。

妇人一把捂住小丫头的嘴,赔笑道:“不必,不必,免礼平身。”

老骑将想乐,向帝都的方向遥拱手道:“陛下找这位姑娘去做什么,我们做属下的不敢胡言。我们只负责将人带回天启都城。”

“那我们呢?我们也能一块儿去么?”二姐忍不住凑上前,又被妇人抓住头发一把拽了回来。

“这……陛下未曾吩咐。不过既是苹烟姑娘的家人,只要苹烟姑娘难舍,自然该一并接去。”

四姐哇一声哭出来:“娘,昨天我和皇后娘娘打架,揪她头发。你可千万叫五妹别把我丢下。”

老骑将有些不耐烦了:“请问人究竟在哪里?”

“上山砍柴去了……这就回来!这就回来!”

苹烟背着柴草吃力地往回走,正下山坡,突然听见村里喧哗。她抛了柴草奔到一棵大树边,向下一看,士兵们围住了自家草舍,正在与家人说着什么。

她心中慌乱,俯身藏在草间,只盼那些兵士早些走了,又怕他们动手伤害家人,一时心乱如麻。身子渐渐紧缩成一团,觉得手心冰冷。

但半个时辰过去,天色也渐黑,那些士兵还没有走的意思。而且,家人竟然走到村边来呼喊了。

“小五儿……不,皇后娘娘……你在哪儿啊?皇上派人来接你啦——”

苹烟心里如电光触动,不由落下泪来。

是他……他竟然还记得自己么?

她还记得当年与他在一起的最后时刻。

“这个天下曾经是我的,”那少年说,“而且以后也将是我的。这也不是谎言。”

“为什么?”苹烟望着少年却觉得如此陌生,“为什么你又决心去重新争夺天下?”

“因为从前,我以为我逃开了,一切都会过去。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逃走,只不过是让别人把本属于我的一切拿去毁坏践踏。我再也不会容忍他们这样做,我要打败所有曾想毁掉我、从我手中攫取一切的人。我心爱的女子,还有我的皇朝,所有我失去的一切,我都会夺回来。每一个企图抢夺走我心爱之物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他转过头,“以后我的一生也许都会在戎马征战中度过,我的身边只会有死亡与鲜血,苹烟,你不要再跟随我了。”

苹烟呆呆地站在那里。为什么他会是未平皇帝,为什么他不仅仅是初识时的那个游荡少年。那时他答应要带她去寻找一个没有战火的所在,可现在……他为了更多的事情,忘记了过去说过的话,正像他所说的,为了还一个债,又欠了更多的债,他这一辈子,终于要为偿还这些诺言而劳碌了。

“他有他心爱的一切,有他必须守护的一切。只是……那与我无关。”

苹烟流着泪,不知自己是在哭还在笑。手紧握着,看天空若隐若现的星辰。

“我以为我能把你忘记了,我的心已是死灰,现在,又何必让我活过来?让我再悲伤一次。”

夜幕已来临,苹烟还是没有回来。

“这是怎么了?平时里早该回来了啊!”妇人顿足,嗓子早喊哑了。

“娘,山上太黑,我找不到五妹啊。”三哥从山坡上滑下来,浑身都是树枝刮出的血痕。

“不会……不会偏这个时候,掉到山崖下头去了吧……”二姐呆呆地说,被妇人一巴掌打哭。

“既如此,我们在此休息一夜,继续等候吧。”老骑将摇摇头。

第二天,晨光已现。苹烟还是没有回来。

“要不要上山去找?”年轻校尉问。

老骑将叹了一声,摇摇头:“你觉得她为何不回来?”

“或许真是在山中迷路了吧。”

“她天天上山砍柴,怎可能迷路?若不回来,自是已听见我们呼喊,却不想回来了。”

“怎么还有这种人?皇上要召她入宫,却还不肯来?”

老骑将笑着:“你还太年轻,不知道世上福祸相倚的道理。只怕这女子,却比你看得清透。”他一扬马鞭,“我们走吧!”

妇人扑上来:“官爷!官爷!你们不带我们走了吗?我们一定把小五找回来的,我们这就去找!”

“她不肯去,难道我们把她绑回去不成?”

“这小五不懂事理,我定要狠狠训她!但你们莫丢下我们啊!当年那小子……不,那皇上,还在我们家住过,吃过我给他做的饭呢!”

老骑将问:“你们走了,那苹烟姑娘回来怎么办?”

“这……这……我们给她留话!她看见了,自然就会下山来找我们。她老娘和姐妹都进了宫,她怎么可能还不跟来?”

老骑将叹了一声:“你们倒真是好父母,好姐妹。走吧走吧!你们是皇亲国戚,我哪敢不带你们?这就请上路吧。”

苹烟就站在山坡上,注视一行人远去了。

都走了,终于一切都清静了。

风吹动竹林,喧哗如海。她就这么望着自己的家人乘车远去,眼泪在颊边慢慢地流,心却静如这落落空山。

“那天你要我离开你,我答应了。我既答应你的事,便不会反悔。”

她愿为他付出所有。而此刻,她付出的,是一生的孤独。

西都,西靖皇城。

穆如寒江看着大殿外走来的这个人。

他脸形瘦削,留着怪异的两撇长胡,袍子上尽是补丁,头发上全是油渍,拖着一口巨大的滚轮木箱。木轮都缺口了,一路噪声让人皱眉。

“木箱不可带入大殿!”门口卫士拦住。

“狗屁!你知道这里面装的什么?这里面是整个天下!”那怪人跳脚,把唾沫喷了卫士一脸。

卫士揪住他的衣领,掣出腰刀。穆如寒江喝一声:“不要管他了,让他进来。”

怪人费了吃奶的劲,满头大汗才把那箱子搬到门槛里,其中砸中自己脚数次。卫士偷笑就是不帮忙。

然后他又一路巨响着把箱子拖到殿中,殿上文武都忍不住想掩耳。

“宇文慎谨参见陛下。”怪人唱个喏,却不跪拜。

“我不曾称帝,只是殿下。”

“有我在,你很快将成为陛下了。”

“听说你满街大喊,自称可以为我献上九州三陆?”

“是。”

“狂徒为何不跪?”一旁有将领忍不住斥责。

宇文慎谨把头一扭:“不跪,请赐座。”

穆如寒江摇头,“我的所有臣将都要行礼,你寸功未立,我不能为你破例。”

宇文慎谨转身就走。

卫士上前要拦,穆如寒江一挥手:“让他去吧。”

宇文慎谨又费了好半天把箱子搬出门,最后还把殿门重重一摔,穆如寒江哭笑不得。

旁边谋士廉茂道:“殿下,宇文慎谨是个狂徒,但万一真有本领,也不可落入他人之手。此人这一走,必投东端牧云笙,不如除之。”

穆如寒江摆手:“由他去。我的天下,岂会因为一人而倾覆。”

宇文慎谨来到中州,同样满街大喊:“出售天下一个,有意者出价。”

中州也有人知道宇文慎谨这个狂徒的,于是又把他带到牧云笙面前。

“狂生为何不跪!”卫士吼道。

宇文慎谨一扭头:“不跪,请赐座。”

牧云笙笑:“我所有的臣将都站着,我不能为你破例。”

他站起身,走下阶来,“不过,我可以也站着听先生的高见。”

宇文慎谨上下打量着走近来的牧云笙,好像是他在决定要不要录用此人一般,突然尖声说:“在东端牧云治下沿途,听市井草民高谈政事,提及陛下名讳,毫无恭谨,甚至直呼其名,而衙吏充耳不闻,在下极为惊异。”

牧云笙笑着问:“那么在西端穆如治下如何?”

宇文慎谨说:“在穆如治下,众人谈及穆如寒江,皆拱手敬畏,都目之为天下第一英雄,欲投军报效。踏火骑军威望极高,所到之处人人夹道欢迎,凡军士饮食行宿,皆免银钱。”

牧云笙问:“既如此,先生为何来我这里?”

宇文慎谨大笑说:“在西端我若敢言君王的不是,只怕被激愤民众当场乱棍打死。而我来东端,一路指摘弊端,言必提西端强于东端,闻者多含笑听之,官员还将我引荐来见陛下,故知此处才是良臣报效之所。”

未平帝于是问宇文慎谨:“请问清明之政,如何治理?”

宇文慎谨道:”不过十二字。”

“哪十二字。”

“垦农田,兴工坊,通商贸,行法度。”

牧云笙摇头:“都是虚浮之词。我且问你,贪官如何治?”

宇文慎谨道:“人为兽化,私心长存,是故我眼中所有官吏,俱为贪官。”

牧云笙问:“如此说来,世上岂不是无一官吏你肯相信?”

宇文慎谨道:“正是。自古以官治官,行监察,监察者与贪官勾结一气;用御史,御史也同流合污。故我不信官,只信法度。”

未平帝大笑:“法度也要人行。自古都立法度,却也一样因人而废,我却要看你能行何法制。”

宇文慎谨道:“我不信良心道德、示心明誓,只信堂上宝剑、案前权印。世间贪腐横行,只因吏权过大,同样罪行,可轻可重,可杀可免,如此自然贿赂不绝。若百姓也能行律,也能判案,也能治国,也能审官,又何如?”

牧云笙摇头道:“这却是闻所未闻。”

宇文慎谨打开那大木箱,里面竟全是纸卷。他拿出一卷深躬举起:“我观世间炎凉,十年苦思,编有律法一部,数千万言。请陛下用我变法,我愿肝脑涂地,换大端万世太平。”

牧云笙取过,展开看了许久。点点头:“好。”

“谢陛下与我大理寺卿之位!”宇文慎谨扑通跪下。

“不,先给你个县你去试试。”

宇文慎谨于是来到中州松风县,得未平皇帝的特许自定县中律令,将原《大端律》三百十一五条增至一千七百一十条,每条又多附详解。从征兵调粮到妯娌分家,事无巨细,一一规定处置方法,官员照律施行即可。《大端新律》厚厚数十本,要求所有官吏熟诵于心,常有考试,若错背一条,扣罚薪俸。举县官员叫苦不迭。

有乡民王老吉与邻争地,投状官府。王老吉事先请读书人查过大端律典,认为必胜,但县尉竟当堂判为其邻得地。王老吉怒起:“你怎不按律判?”说着就要去翻案上律典。原来《大端新律》规定:官员必须把《新律》摆在案前,若是受审者认为官员错判,可当堂要求翻查。

县尉怒了,命把王老吉打了二十大板,此举又与《大端新律》上所言不符——新律中有云:若仅为言语之过,不可以肉刑罚之。又因新律中规定,刑曹为县尉第一候补,县尉所有拘审,刑曹必须在旁参与;倘若见错不参,被他人举发,先罚刑曹。这刑曹一看这可不能怪我了,下堂就找了证人,上书参劾。于是此县尉成为新律实施后被罢免第一人。

松风县本来颇为穷乱,乡民天天斗殴闹事,这边压下,那边又起。宇文慎谨命豪强把地租给流民,命人将新律宣读给不识字者听,每村设一流外文职,专门负责帮人按律打官司。于是后来村民都学刁了,以前什么事都要动拳头,现在什么事都要打官司。县衙挤满了忙不过来,于是宇文慎谨就在每村都设一堂,教授村民按律判决。若有发现律法疏漏不公之处,当夜修补,第二天就将修改处告谕全县。

宇文慎谨治理松风县半年,民风大变,声誉极高。于是牧云笙下令,将宇文慎谨调任御史中丞,新律试行于中州。

新律一行,因为规定凡告倒官者,平民可得重赏,有功名者可替其位,一时间各地参奏官员的本子铺天盖地,真假难辨。其中一半是大家上本互参,另一半是参劾同一个人的,那就是一步登天的宇文慎谨。诸如他在西端期间去向穆如寒江献策煽动东端民众谋反、到了东端之后头一件事先去逛了天启城风月坊中最大的青楼,这类的事全部被人揭了出来。

牧云笙拿着《大端新律》一查:投诚者原为敌国效力之事,免罪。非官员出入公开经营的娱乐场所,不究。原来这位编法典时早就算计好了。

未平帝牧云笙每天上朝,都有好几车官员互相揭发的奏章运来,哗啦啦往大殿上一倒,堆得官员们都没处站脚。牧云笙天天看各地报上来的官员八卦,自己看不过来就发给百官看,百官看不过来就发给内侍和宫女看。于是后世狗仔队都尊宇文慎谨为祖师爷。

汤承恩是端朝三朝元老,从未平帝爷爷毅帝的时代就为官了。他愤怒地上本痛斥宇文慎谨是西端派来的“匪谍”,乱施法令,目的就是要搞垮东端。要按照他的作法,天下没有一个官是干净的,人人自危,谁还敢当官,谁还敢管事?

未平帝把这个帖子也转发百官,宇文慎谨当晚就回帖说我这人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天下找不到愿当官的人。不信你把官位让出来,我第二天就找一千个愿顶你这个位置的,其中必有一百个比你强。

汤承恩气得半死,第二天在朝上痛骂宇文慎谨,挥着拐杖要打死他。百官分成两派互殴,打得满地都是牙。未平帝也不生气,谁也不罚,下令以后想上朝打架的自带枕头,可以互掷,不准用牙咬。

这事传到西端,被引为笑谈。虎贲卫将军郎士效对穆如寒江说:“牧云笙果然是昏庸之辈,哪里有这样治国的,现在东端官员一片混乱,正是我们出兵的机会。”

谏议大夫廉茂却说:“不可。现在东端变法之初,看似混乱,却只是因为之前无人治理,官员昏愦无能,宇文慎谨一到,好似狼惊羊群,所有的羊都拼命跑起来了,面上乱作一团,实则睡者已醒,我们已经失去时机。当初宇文慎谨来献国策,我们以为他不过是个狂徒,现在看来是错了。何况东端变法只在文政,军队仍然严整,孤松直也是当世名将。有这两人在,我们并无取胜的把握。”

郎士效说:“东端州郡多于西端,若如你所言宇文慎谨是个良臣,此时无机会,等他日后变法完成,岂不是更无机会?”

穆如寒江只是沉默不语。

这是一个沉寂的夜晚,大地上遍布篝火,像倒映的星河。火光照耀着困倦士兵的脸,忽明忽暗。

在山脚下到处坐卧着人,他们许多人没有盔甲,没有武器,浑身伤痕与泥污。这是一支刚从战场上溃散的败军。大多数人不顾地上泥泞,倒头就睡着了。一些老兵愁容满面地烤着火低声说话。

一个躺在营地边缘脸贴地睡的伤兵突然被惊醒了,他的耳朵挨着泥土,像是感到什么震动声。

他慢慢支起身体,站了起来,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的黑暗。

越来越多的败兵感到了什么,都站起身来,向同一个方向看去。

远处,有什么声音渐渐可闻了。

那像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虽还微弱,但若知其是从数里之外传来,便可想象是怎样一支庞大的军阵在推进。

“那是锋甲军进军的声音么?”

“锋甲军!锋甲军进攻了!”

“未平皇帝来了!”

人们大喊起来,惊慌得转身奔跑,整个营地的人像退潮一样向后逃去。

一位将官疾冲进营地内那唯一的一座营帐,跪倒在地。

“将军!端军夜袭,已至一里之外。营中骚乱了。一月来败退数百里,士兵们疲惫怯战,已无斗志,将军如再不行约束,大家就要溃逃了。”

“轻声。”却是一个女子淡淡的声音。

那年轻的女将军早穿戴好了盔甲,细铜丝锁甲紧紧包裹住她的身躯。她勒紧护腕上的束带,提起剑,转身来到床边,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正在那里睡着。

“母亲。”那孩子睁开了眼,他的目光纯如净水,看不到恐惧与迷惑。

“涣儿,你醒了?”女子笑着,轻抚他的头发。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静夜,并没有近在咫尺的敌军。

孩子却伸出手,凝望着她的头顶。

女将军抬头望去,星光正从那帐篷顶上的破洞中泻下来。

她笑着抱起那孩子,带他来到帐后的草地上。

孩子站在草间,仰头贪渴地望向那星河。深色天空中银带流淌,无阻无拦,扑面而来,奔腾而去。巨大的星晕散出无可描述的绚丽色彩,缓缓地旋转着。

他指出手去,踮起脚来,仿佛想触到天穹似的。

他脚下的山野中,那最后的军队正在崩溃,漫山都是奔逃的人和呼喊的声音,被丢弃的火把兵器旗帜狼藉遍地。

可孩子却无动于衷,他只关注天上的奇景,仿佛听不到人世间的声音。

那女将军也蹲在他的身边,拥着他向天上看去,似乎不论他看多久,她都愿意陪着。

那震动大地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了。他们的背后,看不到边际的黑色甲胄的闪光正缓缓移来。

“涣儿,我们该走了。”女将抱起那孩子,将他扶上马背。

她自己也翻坐上去,喝一声,那战马踏扬草叶,消失在夜色间。

山顶大营。

“大胆菱蕊!你为何不战而败退,还放纵士兵逃跑?丢了山脚大营,敌人便可直趋本王主营,你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那王者对着带着孩子奔回的女将咆哮,早失去了首领应有的镇静,只因眼前的形势让他疯狂。

女将跪在座前,缓缓说:“商王殿下,我手下只剩三千余伤兵,他们怎么可能再与牧云笙的锋甲对抗?逼这三千人送死,于战局何益?不如让他们各自逃生。”

“混账!你的意思是我们已必败无疑,当弃剑速降?”

女将的嘴唇轻动了几下,终于沉声说:“殿下,的确是必败了……还请速撤!”

商王暴跳着,上前一脚把她踢倒:“撤?我还有何处可撤?所有城池全被你们这些废物丢了,难道要我再换上低贱污衣、再去做逃难流民?”

女将慢慢撑起身子,重新跪正:“殿下,你我大家本就是流民,为了有口饭吃而聚义起兵,大家也是因为你能让大家活命才拥你为王。现在敌远强于我,只有让大家先撤退保得性命,才能再图将来。此时王位衣着,都只是虚荣。”

“保命?只怕是你想保得性命吧!”商王大吼,“来人,将菱蕊推出去,斩首!”

四下将领齐齐跪下,铁甲叩响地面,喊着“殿下开恩,此时斩不得大将”。

“你们全是一党!”商王涨红了面孔,“再有劝者,一并斩!此时不斩不战而逃者,还有何军心可言!刀斧手!”

行刑的兵士围上前来,却被菱蕊一把推开。

她跪伏在地:“殿下,菱蕊愿受严刑责罚,但请留菱蕊一条性命。”

“你果然是怕死!”商王一口啐下,“斩你是太便宜了——来人,将她拖出,乱棍打死!”

“不许伤我母亲!”突然一声孩童的喊叫。那一直安静无言的孩子突然冲了出来,倔强地拦在菱蕊身前。

商王暴怒地望向他,像疯狼看向猎物,那孩子的眼神却毫不退缩。

商王点点头,忽然冷笑起来:“你乞饶一命,就是为了能养这孩子。他的父亲是谁,军中早有传闻,都言你与牧云笙曾有一番密会,你腰间还有他赠的玉佩,这孩子莫不是……好啊!来人,将这小畜牲与这叛妇一同拖去乱棍打死!”

菱蕊震惊地抬起头,正有士兵上前拉那孩童,她猛跃起身,将那孩子笼在自己臂弯中,抽出宝剑,“谁敢伤他!”

“果然反了!”商王气得颤抖,“给我杀!”

四下士兵围住女子,却畏其威严,不敢上前。

商王血涨面庞,暴吼一声,抽出自己的宝剑,直向菱蕊斩去。

菱蕊格住那剑,眼中射出冷芒:“早知你是冷酷绝情之人。今日谁想伤这孩子,我便要谁死!”

她左手遮在了孩子的眼前,右手之剑一滑,向上一撩,商王惨呼声中,血冲天而起。

周围将佐惊叫起来,抽出佩剑,将这对母子围住。

那孩子慢慢移开挡在他眼前的手,望着地上血泊中的尸身,眼神中却只有漠然。

菱蕊看着商王的尸身,任血从剑上一滴滴落下。

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向周围拱手:“众位,当年此人与我等一同逃难,一同起兵,约好同生共死,同享富贵,我等这才拥他为王;如今他为了这王位,要赔尽所有人的性命。”她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今天菱蕊不惜一死,也一定要让这孩子活着离开这里。”

众将沉默半晌,忽然有人将宝剑掷于地上。

“战局如此,商王却还要我等送死。杀了你,我们也要死于锋甲军阵。菱蕊将军,你带我们突围出去吧。”

四下皆喊:“菱蕊将军,我们跟随你!”

菱蕊转头望向那孩子。一片剑光之中,他却自顾走到了一边,专注地看着远处山下的火光,仿佛声后的喧喊都与他无关。

她的眼中,突然有了一丝悲凉。

数里外,另一座庞大连营,营火之光密如星海。一面巨旗高高舞动,上书“牧云”二字。

一健骑踏溅泥土,飞奔入营,穿营高呼道:“敌将菱蕊提了商王首级,率残军来降!敌将菱蕊提了商王首级,率残军来降!”

营中欢声雷动,士兵们冲出帐来,挥刀高呼。牧云军与割据越州的流民叛军缠斗这许久,终是到了胜利之时。越州至此重归皇域版图。

菱蕊带着那孩童与归降军将在牧云军的押送下来到了营前,他们身边,是满营的欢呼声。

只有那孩童没有被绑,他只是慢慢地走着,神色平静,像是听不到这巨大的喊声,毫不在意身边的一切。

一员战将正立马高处,望着这归降的队伍。

他周身包裹在泛着青光的铁甲之下,他的战马也一样身贯重甲。即使是在全军欢庆的时刻,即使是敌人已全部受缚,他仍然紧握战刀,一刻也不松懈。

一位将官从中军大营中冲了出来,奔到他的面前。

“孤松将军,中军大帐中不见陛下,末将正在遣人四处寻找。这受降庆典,是否要推迟?”

孤松直抬头望望营边的山岭,微微笑道:“我知道陛下在哪。他从来不喜欢什么典仪大会、致词献酒的,不必寻了,所有一切,他正看着就行。”

未平皇帝牧云笙正坐在峰顶,遥望着山下火蛇星海一般的连营。

远远海潮般的欢呼,倒仿佛只是节日的观景。

胜了,他却并不欢喜。他只是不能失败,他要打败天下人,却不是为了自己。

一个时辰后,御营中军大帐。

未平皇帝牧云笙,还有他的锋甲军,是这世上最可怕却又最不可捉摸的。万众见他,都要跪伏。

现在,他的眼前却站着一个孩子,神情平静,坦然直对他的目光。这孩子不知道他是谁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当牧云笙看见这孩子时,却恍惚似曾相识。

“当年……你曾用这把旷世奇珍的菱纹剑,从我手中换走二皇兄的玉佩。”未平皇帝抚着那把暗青玉鞘的宝剑,鞘身冰凉而润洁,“从那时我就知道,牧云陆这个名字,对你多么的重要……而现在,看见这个孩子,我更明白了,这个名字不仅仅是重要……他的血脉也早已溶入你的身体……”

“不。”菱蕊跪倒在地,“陛下误会了,这个孩子是罪将从乱军中拾来的,并非您兄长的骨肉。”

“不是么。”牧云笙淡淡地说,“原来……我几乎误会了。”

他挥一挥手,“你带着他,下去休息吧。”

“陛下,”旁边有将领上前低声道,“当将这女子先行囚禁才是,那个孩子也有些古怪……”

“不用了。”牧云笙淡淡笑道,“她要逃走,又何必来?我知道她想去哪里。班师,回京。”

天启城,凡琳宫。

穿过重重帘幔,她隐在幽暗之中。

“纵然用玉石之镜挡住所有的日月星光,但又能阻挡星辰的力量多久呢?我能感到它们正在寻找我,想把我带走。”

盼兮幽幽地叹着,她有着凌绝世间的美,却注定短暂。

“我们的一生并不长,也许能阻挡一百年,足够我们老迈死去。”年轻的皇帝说。

“你总是不相信命运,这会毁了你自己。”

“我自己,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是的……在这玉殿之外,你对所有的人都冷酷绝情。”女子低下头。

“这次平商军之乱,大军斩了十万的头颅。越州之地,百里难见人烟。但我终是胜了。看见满地的血我不会再悲哀,看到人们为胜利而狂欢我也不会喜悦……我只有回到这里来,听到你的声音,看见你时……心才会动一下,感到一丝温暖。”年轻的皇帝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却是冰凉的,正如那玉石。

“可是你已经成为天下的仇敌,包括……你的亲族。”

“你知道了?”

“是的,我能感知你的所思所想,能知道你心中正想着的那件事情。我看到了那孩子的脸……他一定是你兄长牧云陆的骨血。”

“你却这么肯定?”年轻的皇帝笑着。

“因为他眼中的那种目空一切……你的眼中也有。”

“可这一点并不像我二皇兄,二皇兄是会为了天下牺牲他自己的人,我们其他人都做不到。当年他才是太子……如果他不是死守衡云关不退,与关同殉,现在这皇位应该是他的。”牧云笙叹息,“以他的才华,他才是能开创治世的真正的帝王。”

“所以你觉得歉疚?你觉得欠那个孩子的?”

牧云笙默然无语,许久,才缓缓说:“这皇位,本该是他的。”

女子望着他,许久,轻轻问:“假如你有一个孩子,你不愿意让他继承这个天下吗?”

“盼兮,你不是凡人,不能生育。我的母亲就是魅灵凝成之躯,体质极为虚弱,为了生育我,她耗尽了自己的生命,我方年幼,她就逝去了。”牧云笙摇头,“我绝不能让你再走这条路。”

盼兮凝望着他,轻轻笑着:“可我恨自己不能为你生一个孩子,我多想有我们的孩子啊。”

他摇头:“可是,如果因为这个,你也早早就离开我……那时我会多痛苦?”

盼兮沉默了:“是啊,我也想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为什么世上的事,总让我们无法选择?”

牧云笙将她紧拥:“盼兮,这些年我率兵征战,不知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为我而死。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灵魂和痛苦深入我的骨髓,我闭上眼就能听到他们的号哭。我不知道我还要这样苦战多久。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得到安宁,才能安然睡去。盼兮,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女子闭上眼,流泪默默地点头。

他的眼中闪出光芒:“我做皇帝,只是为了替我的父兄守护大端王朝,我不能让它在我这一代倾覆。但现在好了,我们找到了二皇兄的孩子,十年之后,他就会长成。我会找最好的武将和文士教授他,他一定会有我兄长那样统御天下的气度和才华。之后,我会把皇位传给他,让他得到本就该属于他父亲的天下。那时,我们就可以从这无休止的征战中解脱出来了。”

牧云笙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楼阁直达远方:“而这天下……我会在他长成前,就为他一统。

天启城,火光点点。因为获胜之师的回归,这座因战乱而萧条的帝都重获了一些暖意光彩。得假归家的军士们带着庆功宴的酒气,跌跌撞撞地匆匆奔向城市各个角落,敲门声、呼唤声、惊笑声四处传来。一场战争终于结束,他们居然还活着。然而,谁也不知道是否太阳还未升起,下一场战火就已点燃。

但此刻,因为一个孩子的到来,这煌煌帝都也正人心浮动、杀机重重。

“传闻那员归降女将菱蕊带来的孩子是庄敬太子的骨肉,是真的吗?”

书阁中,油灯照亮着两个人影。战乱时节民生凋敝,纵然在重臣府第,蜡烛也是奢侈之物。而且今夜的话题,也并不适合秉烛高谈。

问话之人,是内史侍郎方枯荣。

“只怕……是真的。”宇文慎谨微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我和孤松直,以及诸多臣将,都是庄敬太子的旧臣,曾立誓一世追随殿下。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我们这才辅佐了当今。但如今既知庄敬太子留有血脉,我们该如何做?”

“你在问我吗?”宇文慎谨放下茶杯,杯中水纹微微漾动。

“是的。”

“很简单,杀掉那个女人。”

“什么?”灯影在方枯荣眼中一跳。

“杀掉那个女人。因为她显然希望那孩子继承他父亲所失去的一切,她终会把往事都告诉这孩子,这会害死他,害死先太子唯一的骨血。”宇文慎谨看着方枯荣,“正如你所说,军中有那么多将领是庄敬太子的旧部,如果他没有儿子,他们都会忠于他的兄弟,但假如他有了儿子……对皇位的争夺会引起新的动乱,这会彻底毁掉大端朝。你想看着曾和你一起奋战亲如兄弟的人彼此拔剑相向吗?”

“陛下会怎么想?他也会想用‘杀’来永绝后患吗?”左仆射问。

“不论陛下怎么想。陛下也许宽容,也许无情。关键是天下人会怎么想。”宇文慎谨轻弹着茶杯,看着杯中水纹震荡愈急,“这孩子在一天,动乱的隐患就在一天。就算将来我们辛苦平定了天下,也随时会重回乱世。如果你真的忠于端朝,就早早行动。陛下若想留这孩子,那是陛下纯良到了糊涂的地步。陛下若想杀他,那么你就更不用等陛下发话。”

“若是如此……”方枯荣沉吟着,“我们只须杀掉那女人,孩子却可留下,毕竟他是庄敬太子唯一的后人。只要将他远送,让他再也没有机会争夺皇位即可。”

“不可以。将来只要有人想起兵作乱,都会去找到这个孩子,以他为旗号。他不死,祸患就不会根除。”

方枯荣摇头,“杀死庄敬太子的遗孤,我做不到。”

“是么?那么你只能做另一件事。”宇文慎谨冷笑。

“什么?”

“杀了陛下。”

“你……”方枯荣惊立而起,“宇文慎谨,你究竟在为哪边立策?”

宇文慎谨也立起,摇向远方拱手:“我在为大端朝立策。天下容不了两条苍龙,一定要选择其一,然后将另一条彻底杀死,否则必然再兴乱世。”

方枯荣脸色苍白,“若是弑君,岂不是现在就搅乱了天下?”

“现在兴兵,只是变乱一夜。重臣们多是庄敬太子的旧部,若陛下崩逝,他们必然就会扶庄敬太子之子登基;若是庄敬太子无嗣,他们也必然就此死心塌地跟随陛下。现在最可怕的,就是二人皆在,世人心中疑虑不定,那么天下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所以,我们现在就必须做出选择?”内史侍郎轻轻抬手,拭去额上冷汗。

“是。”

方枯荣沉默了许久,直到油灯都渐渐暗了,灯影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天启城外,锋甲军大营。

“孤松直,你是先太子的旧部,我问你,先太子在日,待你如何?”菱蕊按剑站在帅帐之中,目光凌厉,注视帅案后的铁甲将军。

孤松直仍然身贯重甲,几乎没有人看过他脱下那甲胄来的样子。世人传言,孤松直此人是穿着战甲生下来的,也会穿着战甲死去。只要在军营中,他永远在准备随时应战。所以从没有人去偷袭孤松直的大营,哪怕他睡着了。

“庄敬太子对我有知遇之恩,肝脑涂地难以报答。”孤松直语音沉静,如无风古潭。

“若是先太子牧云陆与其六弟牧云笙同在你面前,你会忠于谁?”

“先太子。”

“那么,假如牧云笙令你杀先太子,你会做么?”

“不会。”

“那么,先太子令你杀牧云笙呢?”

“你想说什么?”孤松直望着菱蕊,却只如听家常絮语。

“如果先太子的孩子在你面前,你会如何待他?”

“事之若主公。”

“有人想杀你主公呢?”

“我拼必死相护。”

“很好。现在你面前的这个孩子,就是先太子的骨血。”

孤松直抬起头,平视着菱蕊的眼睛,“你终于承认了么?”

菱蕊低下头:“我本想隐瞒以保他性命,但这孩子的面貌,只怕所有认识二皇子的人都已看出他的身世,牧云笙更应该早就了然于胸。他为求帝位安稳,必杀我母子以绝后患。就算他不杀,忠于他的人也会杀。我今天把这孩子带来这里,就是把我们的命交给你。你若是也忠于牧云笙,现在就杀了我们。”

“我不会杀。”

“好!那你若要保小殿下性命,就起兵立誓护卫他!”

“我不动兵。”

菱蕊惊疑道:“你不杀他,也不护他,为何?”

孤松直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慌乱:“若有人要杀小殿下,我必然拼死相护;但是,我蒙陛下以重兵相托,男儿有信,我也绝不会为了小殿下而背叛陛下。”

“你不可能同时效忠于两人!若是牧云笙下旨要你杀我母子,你待如何?”

“不杀。”

“那岂不就是背叛?”

“我不杀你们,但也不会容你们再有机会争夺皇位。我会把你们留在军中,没人能杀你们,但你们也不可能出去。”

菱蕊喝道:“这就是你对先太子的忠心?这皇位不本就该是他的吗?不本就该是他儿子的吗?”

“不错,庄敬太子若在,我必会誓死跟随于他。但现在殿下已逝,他在天之灵,难道还会希望自己的兄弟和自己的儿子相残,使大端朝再陷乱世?庄敬太子待我如手足,我比你知他更深,他决不是会为了让自己的血脉承袭皇位而不惜使大端皇族自相残杀的人。”

菱蕊冷笑:“孤松直,世人皆言你极有谋略,但如今看你,真幼稚如孩童。你以为你不起兵,却又收容我们母子,他人还能信你?你要忠于未平皇帝,只怕他却不再容你。我想此刻,讨伐的兵甲就要到了。”

“若陛下不信臣,为臣者也只有一死明志。倘或大军真至,我会亲自护卫你们突围,直到我战死。”

侍郎府。

“那小孩已被菱蕊带去孤松直的大营,怎么办?假若孤松直有异心,只怕随时都会起兵。”方枯荣举着刚得来的信报。

“好,来得真快。”宇文慎谨笑着,“要么现在就去他的大帐,跟随于他;要么立刻禀告陛下,并点兵防备。现在就是我们选择要忠于谁的时刻。”

“这……却是让人难以选择。庄敬太子是当年的主公,待我们皆有重恩,我们是因为他才跟随陛下;但陛下也待我们不薄。一个是庄敬太子的兄弟,一个是他的儿子,这让我们如何是好?”

“不要想了,我们都不是会背叛主公的人,我们现在的主公就是陛下。为人臣将,忠君之事,血腥留在自己战袍上即可,这骂名就由我们来承担。”

方枯荣一咬牙:“你说得是,一切的错,由我们来承担!把战乱结束在这里。”

“时间紧迫,我们分兵两路。你去奏报陛下,我去传诏,令各营点兵戒备,然后率一支军马径去孤松直大营,就说奉圣命,要他交出那母子,看他如何应对。若不肯交,必是反了,我立率大军攻之。”

“假传圣命?!”方枯荣惊问。

“怎么是假传?若陛下得知,难道不也会立刻下此令?时间紧急,来不及请旨而后动了。你要先行决断。”

“我知道了。”

大军调动的脚步声惊破了天启之夜。

凡琳宫。

“如果你有个孩子,会让他叫什么?”盼兮依偎在牧云笙怀中。

牧云笙沉思不答。

盼兮微笑:“你年号‘未平’,是因为生不逢时,遭罹乱世。如果希望孩子能平和无忧过一生,不如叫牧云平吧。”

“太祖的长子不也是这个名字?他那一世可不平顺,看来名字是要反着来才好。所以就叫牧云未平吧。”

“和你的年号一样?那么以后天下人提到未平皇帝,指的是哪一位?”

“我若有儿子,我只希望他一生快乐,能找到心中至爱,为什么一定要继承皇位?当皇帝,真的没有什么好。”

“做皇帝虽然凶险,但平民百姓不是更命如浮尘么。”盼兮叹着。

“如果有无尽之陆,田米充足,那就没有人会再争夺土地,也没有人想当皇帝了。”

“可惜啊,人心是不知足的。纵有无尽之土,只怕也容不下一颗野心。”

宫外忽传来内侍的禀报声:“内史侍郎方枯荣急事求见陛下。”

“急事?”牧云笙摇头,“盼兮,看来又是一个无眠夜了。你先睡吧,处理完政事我就来。”

“嗯,你快去吧,国事要紧。”

牧云笙起身向外走去。

“小笙儿。”盼兮忽然在身后喊。

他回头,“怎么了,盼兮?”

她微笑望着他:“没什么?我要笑着看你离开。”

天启城外,锋甲军大营。

营前两军相持。铁甲森森,映着月光。

“孤松直,将那孩子交出来!”宇文慎谨高喊。

孤松直在马上轻轻摇头,“我若交出,你必杀他。”

“那你是想造反么?”

孤松直又摇头,“陛下若要我死,我立时自尽。但庄敬太子待我恩重如山,要我杀他的后人,我做不到!要我看着别人杀他,我也做不到!”

宇文慎谨知道再没有什么好说,他缓缓抬起了手。

三千弓弩兵齐齐举弩。

孤松直身侧,锋甲军举起铁网盾刃,月色下的原野上耀起一片寒光。

血战在即。

“陛下驾到!”远处传来喊声。

宇文慎谨、孤松直知道,决断的时刻到了。

牧云笙策马轻骑而来,身边竟只有几个虎贲卫士。

他穿过宇文慎谨的军阵,径直来到锋甲军阵前。

牧云笙扫视着这支他亲手创建的军队,此刻,他们却对他举着兵刃。

他缓缓抬起了手,指向这支军队。

“跪下。”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一万锋甲军齐齐放下盾刃,跪倒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没有一丝犹豫。

锋甲军士全部来自当年流离失所的难民,当他们被骑兵冲踏、辗转哀哭之际,是少年牧云笙站出来,对他们喊:“你们还准备逃下去吗?几万人、十几万人被几千骑军追着跑,你们和一群猪有什么区别?”

他举着剑,那上面流着屠杀者的血。

“任何人想砍我们的头之前,他们的头就会先落地!”

那一天,人群如海啸般狂吼起来。他们甘心相信他,等着为了一声召唤而成为英雄。他们跟随着少年打回了天启城,驱逐了右金军。他们从匹夫变成了让人畏惧的勇士。这世上的诸侯看到锋甲军的旗号就会颤抖。这少年给了他们尊严与勇气,他们不会背叛他,绝不会。

只剩了孤松直一人还在马上。

他不下马,不跪伏。

牧云笙平静地望着他——这曾经为自己出生入死的将领。

“陛下,你打算如何对待你兄长的骨血、牧云氏的后人呢?”孤松直高声问。

似乎全天下人都正等待这个回答。一句话便是千万人头颅落地,一句话便是百年的战乱。

牧云笙缓缓地说出了答案。

“我会立他为太子。”

这声音并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孤松直长叹一声,下马跪倒,深深跪伏,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枯荣和宇文慎谨也跳下马跪拜在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军跪拜,那甲胄的寒光像波浪推向天际。他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牧云笙环顾他的大军。他终于真正成为了这支军队、这些将领的主人。他也明白,自己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帝王。为了这个国家,他只能放下私情,换得万众的拥戴。

“盼兮,对不起。”他低下头,轻轻地说。没有人听见。

北陆,火雷原。

硕风和叶金帐。

硕风和叶被从帐篷里踢了出来。

“王子殿下,又输啦?”草地上喝酒的将领们开心地问。

硕风和叶揉揉摔痛的腰,“嗯,今天天色已晚,回营休息,明日再战。”

在部将们的大笑声中,他一个人走回自己的营帐去了。

硕风和叶回到自己帐里,部将龙格敕正等着他。

“现在又有三个小部落的年轻主将愿意跟着我们再征东陆,如此,瀚北八部内大多数的年轻人都支持我们了……我们也许能召集起五万骑。只是,老头们也越来越不高兴。”他凑近硕风和叶,“他们没有勇气再南征一次……听说,几个部落的汗王们正在谋划着要把你捉起来,这里面也包括我的父亲。他们怕你威望越来越高,就连您的父亲,也不希望过早地被儿子取代吧。我们要早做准备。”

“明天你就和赫兰铁辕他们带着我的信去各部,让他们见信后带齐人到朔方原集合,也通知那些老头们来,到了谈清楚的时候了。大不了就分疆,愿意跟老头们的留下,愿意跟着我的南迁。”硕风和叶望着火光,凝起眉头。

第二天夜里,硕风和叶营外,一名巡夜的骑兵正缓缓而行,一支利箭却突然射穿了他的咽喉。他没来得及喊出一声便落于马下。

几个持弓黑影潜至近前,观察一下营中的动静,然后转身发出暗号。

远方草影摇动,现出无数身影。他们牵着蹄包软布的战马,潜近了没有栏杆的营地。

一声呼哨响起,袭营者猛地全部翻身上马,狂啸着疾冲而入。

大帐中,硕风和叶猛睁开眼睛,便听到了喊杀声。他翻身而起,顾不上穿甲胃,披了皮袍,拔出战刀冲出大帐去。

几乎就在同时,远处射来的火箭穿破了他的营帐,钉在他刚刚安坐的地方,燃烧起来。

凄厉的号角响了起来,骑兵们冲出营帐翻身上马,四面的杀声已响成一片。火蛇在空中弹过,许多营帐已变成巨大的火堆。袭营的军队似乎有数千之多,而硕风和叶营中此时不过一千余人。

“来得好!”硕风和叶大喊,“老头子果然心够狠。但今天你们杀了不我,明天就该我踏平你们!”他挥舞战刀,指挥军马合成一路突围。

赫兰铁辕等将领带兵聚拢来,这千余人都是经过东陆血战回来的,悍不畏死,袭营军也似敬畏这些勇士,不敢逼近死战。眼看就要冲出包围。硕风和叶忽然拨转马头,向回奔去。

赫兰铁辕大吼道:“殿下你疯了!你是为了那个女人吗?她比你的天下霸业还重要吗?”

“滚你的蛋!带上人到凛风原上等我,少一个我踹死你。”硕风和叶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赫兰铁辕本想跟着杀回去,但又不能违令,一咬牙对骑士们喝道,“跟我走!”

牧云颜霜在帐中,看外面火光人影疾动,心中忽觉轻松了。

解脱终于来临了。

她慢慢穿好衣服,来到铜镜边。帐篷已经燃烧起来,她却只安然对镜梳着头发。

战马嘶鸣,燃着的幕布被一把扯开,现出天空星辰,杀声与寒风一齐扑来。

牧云颜霜站起身来,看见硕风和叶勒马而回,扯着那片熊熊的火焰,对她笑着:“想死,没有那么容易。”

牧云颜霜怒咬银牙。此时背后一名袭营骑兵纵马飞至,挥刀砍来,牧云颜霜头也不回,只怒视硕风和叶,直接一扬手抓住那骑兵手腕,将他扯下马来,夺了刀飞跑几步,跳上战马,冲向硕风和叶:“你想死倒是容易得很!”

硕风和叶叫声不好,拨马就跑。牧云颜霜紧催马挥刀大喊:“硕风和叶,我一定要杀了你!”

当年在这片草原上,她是猎手,他为猎物,但她放过了他;一年前,在天启城外的战场,她想杀了他,却反为他所俘。他为报恩,不肯杀她,她却觉得是耻辱。现在,他们又一次追逐在风沙呼啸的战场,仿佛有一根线早将他们拴在了一起。

他们一前一后追逐,周围骑兵们追来,都被他们砍落马下,两人在火光之中左冲右突,视乱军为无物。

有袭营将领远远看见,对身后骑射手道:“放箭!”

“但汗王说不能杀殿下,要抓活的……”

“我未说要射死他。但你箭法不好误杀了,却不是违了汗王军令。”

“这……明白!”

射骑手乱箭齐发,夜空中尽是令人胆寒的尖啸。

牧云颜霜伏身马侧,战马却中箭摔倒。她摔落于草地上,刚翻身跳起,后面骑兵拥来,向她甩出套马长索。牧云颜霜挥刀拨开几根,却终被一根套中脖颈,拉倒在地。

追兵将领飞马至前,细看了方道:“这个不是硕风和叶……”猛地摔下马去,喉间扎着一支箭。

硕风和叶放了疆绳,纵马持弓,连连发射。牧云颜霜身边的追兵一个个应声而倒。

硕风和叶冲至牧云颜霜的面前,喊:“还不跳上马来?”牧云颜霜一愣,眼看乱箭又射来,不及思索,一纵身坐到硕风和叶背后。她脚下无镫手中无缰,情急之下只好抓住硕风和叶的腰带。硕风和叶带着她向外冲去。

终于冲出重围,杀声渐远,四周安静下来,只听到虫鸣与风声。

他们来到一条河流边,放马饮水歇息。两人坐在草地上,都不说话,只看着月光下战马在银色水流中缓行。

“你要是我的女人多好,”硕风和叶说,“现在我们会在一起又笑又跳的,可以一起在草原上打滚。”

牧云颜霜只是抱膝沉默,汗水在她的发上凝亮。

硕风和叶突然抱住了她。两人在草地上扭打起来。

这一夜很快过去了。

朝霞初现,硕风和叶猛睁开眼。

“奶奶的……我竟然被打晕了……”他一咧嘴,痛得抽凉气,“牙都打掉了,这女人下手太黑了……”

他惊跳起来,看向四周,牧云颜霜还有两匹战马已经都不见了。

“奶奶的,女人都是这样的,想飞走的时候比天上的大雁还急。不仅带走了我的心,还要带走我的马……”

“母亲,我们去哪?”

摇晃的马车中,牧云涣问着。

“去你应该去的地方。那里有你的宝座,将来你要在那里君临天下。”

“为什么他们要我当皇帝?”

“这世上的人,没有不想成为皇帝的。这个位置本就该属于你。”

“我怕。”牧云涣贴住母亲,“我不想他们都看着我。”

“不用怕。当了皇帝,才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天下人的命运。你的父亲本该是皇帝,可惜他没有来得及登上那个位置,你一定要继承他应有的一切。”

牧云涣不再说话。

大殿之中,牧云笙看着走上前来的这对母子。

“参见陛下。”菱蕊伏身跪拜。牧云涣却只是好奇地望着大殿的穹顶。

“平身吧。”牧云笙走下丹墀,看着牧云涣。

菱蕊紧张地偷视着青年皇帝的眼神,那眼神中并没有凶险。他似乎正看着自己的孩子。

“你就是牧云涣?我兄长的孩子?”

牧云涣点头:“我母亲说,你的位置本来是我的。”

百官静默无声,不敢喘息。牧云笙大笑起来。

“等你长到十五岁,就可以坐在那个位置上了。如果你喜欢,现在也随时可以去坐一坐。”

“陛下叔叔,当皇帝好玩吗?”

“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玩。”牧云笙摇头。

“所以你想把皇位给我,你自己去玩对不对?”

“做皇帝需要承担很多事,天下的兴亡……很累很累。我不适合当皇帝。”

“不是人人都想当皇帝么,为什么不选一个来当?”

“因为……皇帝只能姓牧云。”

“为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道理。但这是先祖留给我们的帝国,我们就只能接过它,把它传续下去。”

“但它总会亡的啊。那是不是像击鼓传花一样,传到谁手里谁倒霉?”

牧云笙大笑:“你这么小小年纪,倒反而看得透彻。可惜天下其实很小,皇帝只能有一个,所以天下人就争啊抢啊,朝代换了又换,都只不过是换个家族当皇帝,也没有什么旁的区别。”

“如果天下很大很大,大到没有边,那人人都可以当皇帝,就不用打仗了。”牧云涣高兴地说。

“哪里去找无穷大的天下呢?”牧云笙叹着,“何况,天下再大,也容不下人心。”

宇文慎谨并不赞同牧云笙把皇位传给牧云涣,一直物色人选,要为牧云笙充实后宫。牧云笙只想守着盼兮,当然不允。宇文慎谨干脆直接选了美女送进宫去,牧云笙又把她们送回家,却有一些是不肯走的,牧云笙也只好任由让她们在后宫住着,只是自己每天只在凡琳宫居住,不理会她们。于是这些未承恩泽的妃子和苹烟家的“皇后家眷”们没事就上演宫心计,每天动刀子下毒上吊跳井都没有人来管,只要不烧房子就行。这个基本处于原始丛林状态的后宫,能活着走出来的几乎没有。后世拍的后宫戏里属这个时代的最多,几十本书也写之不尽。

再说宇文慎谨。因为新政卓有成效,宇文慎谨已被牧云笙升为都御史,监查百官,推行新律。昔日的重臣在天启战后跑的跑,死的死,还有一些在观望不归,所以朝中极缺人才。丞相等职位俱空缺,没有资历威望足够的人担任,宇文慎谨便已成为牧云笙最器重的臣子,官员的任命处置都要经过他手,人事监察、立法执法一把抓,俨然无印丞相,权倾朝野。

他当年也是一名愤青,本来立志要肃清贪腐,推行法治,然而人一旦有了权,就难免被权力所诱,不知不觉间自己就变成了最大的**分子,却还浑然不知,自以为清廉。他任用官员号称不看履历,只看能力,但既然无据可依,实际上就变成官员升调只靠他一句话。于是自然有无数想当官者投其所好,宇文慎谨只当是自己深受崇拜,颇为受用。自己有了门生,门生又有门生,渐渐形成庞大一党,人称“谨慎党”。而身边的下属门人甚至家丁借他威势收取贿赂,他更是管不过来了。

掌管锋甲军的上将军孤松直是庄敬太子牧云陆的部下,菱蕊是现太子牧云涣的母亲,还有众多武将昔日都曾追随牧云陆,这些人自然是“太子党”。因宇文慎谨极力反对牧云笙立牧云涣为太子,还曾经想铲除亲牧云陆的势力,虽然被牧云笙拦下,但太子党人始终担心宇文慎谨为祸,动摇牧云涣的太子之位,他们看到宇文慎谨专权,自然颇为忧虑;而宇文慎谨手无兵权,也担心太子党发难,便调十率日夜监视众人。两派对立愈发严重。

其实两派互斗,每天都有互相指责的参本奏折,牧云笙心中明了,但此局却并非只有黑、白二色棋子。两派也无法以忠奸来简单分辨,关系错综复杂,根叶勾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此时才明白当年父皇终日眉头紧锁,不见笑容之烦忧,这皇帝果然不是人干的。

宇文慎谨见那群“妃子”毫无建树,心里一急,干脆把自己的女儿宇文静也送进宫去。他女儿才十二岁,正好牧云笙生病,看到她还以为新来的宫女,还叹息说你这么小就进宫,太可怜了,你们家一定很穷吧。病好了才知道是来当童养媳的。牧云笙心想宇文慎谨你还嫌这后宫不够乱啊,又不好给退回去,只好继续养着。

宇文慎谨巴不得女儿能快点跟牧云笙有个儿子,可惜宇文静年纪太小,虽然听老父庭训天天围着牧云笙转,但张口都是“皇帝叔叔你陪我玩跳皮筋好不好”。牧云笙心想我怎么多了这么大一女儿啊,尤其哭笑不得。

虽然宇文静啥也不懂,但“皇后系”和“妃嫔系”都把她当成了大敌。不过因为宇文慎谨势大,加上牧云笙把她当女儿宠,也没有人敢对她不恭,只是都盼着宇文慎谨失势,好把这“独得帝心”的小丫头也一道整死。

关于“谨慎党”和“太子党”的争斗,牧云笙一想就睡不着觉,心想这权力有什么好争?当了皇帝又如何,还不是要天天陪着都御史的女儿跳皮筋、花一整天听朝中两派互骂。为了让两系都消停,表示自己立储的决心,他干脆直接让牧云涣上朝,每天坐在自己身边听百官奏事。

但牧云涣此人有自闭症,而且间歇不定,高兴了就是个话唠,不高兴半个月都一字不说。而且他极为恋母,每天往椅上一坐就跟入了定一般神游天下,一听“退朝”便撒腿跑去找妈妈。牧云笙无法,只好把菱蕊也接进宫来。

宇文慎谨听说菱蕊入宫,又担心起来——就算牧云涣是白痴,他妈可不是省油的灯,菱蕊这一在宫里,宇文静还能有好吗?

果然菱蕊最看不得宇文静天天围着牧云笙转,一听宇文静天真无邪地叫“皇帝叔叔”就觉得全身发麻。找了个机会,她便对牧云笙说:“这小女孩太可怜了,陛下反正也不打算真娶她,不如准她出宫,也好另行婚嫁。”

牧云笙知道菱蕊看不得宇文家的人在宫里,但他也不能去打宇文慎谨的脸。于是牧云笙说:“这事不好强求。等宇文静长大了,若有喜欢的人,那时再说。”菱蕊也无话可说。

牧云笙却开始有意疏远宇文静,要她去读书学画,总不让她有空来找自己。宇文静没有人玩,宫女们又不敢和她太亲近,闷在宫中十分无聊。

那天宇文静正在郁闷地独自瞎逛,踢草扑虫,突然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台阶上发呆,正是太子牧云涣。

宇文静很高兴地冲过去:“你是牧云涣吧?我是宇文静。”

牧云涣看着天边的云彩,不理她。

宇文静说:“你看什么哪?”

牧云涣不理她。

宇文静说:“我们来玩吧。我追,你跑。或者我扔树枝,你捡回来。”

牧云涣就是不理她。

宇文静生气了,说:“你怎么不理人啊。”把牧云涣一推,牧云涣骨碌碌就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天启皇城的宫殿都修在高台上,台阶有好几十级。牧云涣一路滚到底,跌坐到地面上,呆呆地看着远处的云,还是不说话,只是头上一股血慢慢地流了下来。

这事儿闹大了。

菱蕊提着剑去找宇文静,宇文静吓得在宫里到处找地方躲藏,最后被菱蕊赶到太漪池边。她吓傻了,扑通一声跳下池去。

菱蕊看着小女孩在湖里挣扎着慢慢下沉,几次想救咬咬牙还是没动。

突然湖面起了奇异的变化,仿佛变成了弹性的球面,托住了宇文静,她陷在其中,却挣扎不出。

菱蕊惊讶回望。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容颜绝美,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

这是盼兮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白日里走出凡琳宫。菱蕊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盼兮,只是听过她的传说。她一直不懂有什么样的女子可以让人愿甘放弃一切甚至皇帝的权力,但今天她明白了。

她也曾自负美貌,却比不了这女子分毫。她突然感到恐惧:如果这女子和牧云笙有一个孩子,自己与涣儿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牧云笙听闻消息忽忙赶来,看见宇文静两眼紧闭,已吓晕过去。

他望望盼兮,盼兮对他轻轻一笑,牧云笙便点点头。两人的眼神无比默契,并不用语言多说什么。

牧云笙抱起宇文静向远处走去,始终没有看菱蕊一眼。

菱蕊看着牧云笙抱起宇文静关切看她的样子,像是抱着自己的女儿,她再一次感到深深的孤独。虽然牧云涣已经是储君,极致的权力只有一步之遥,但她仍觉得如处冰渊。

她不相信权力会这么顺利地来到自己手中,也许一切最终还是要用剑来夺取。

牧云笙退了朝,径直向凡琳宫而去。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在大殿上,他必须听各种消息,大多数都不太好:北陆右金又在聚集兵力;穆如寒江又夺取了新的郡县;某地洪水泛滥;某地滴雨不落;难民们又在四起;军队征粮困难;官员贪污赈粮;有人在煽动造反……每天都有几百人的处斩名单送上来签批,各种奏折堆成小山,一半是地方官吏叫苦连天,一半是派系臣工互相弹劾,根本不可能一一看完,更不用说详细调查奏章中所言诸事,是否有冤情谎报。

当皇帝有什么好,牧云笙想不通——难道所有人都以为当皇帝只需要应对三宫六院就行?事实上,你会忙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更不用说妃子们。

但是幸好还有盼兮。

她的身边是他唯一能感到温暖与宁静的地方。

至少他知道,哪怕全天下都背叛他、唾骂他,但有一个人不会。她会永远陪伴在他身旁,直到……

直到那一刻的来临。

很多魅灵寿命短暂,若要用秘法延寿,便往往会急速衰老,甚至变得怪异丑陋。牧云笙不知道这延寿的法子,也许盼兮知道,但牧云笙却知晓她不会用。

那一天随时都会来临。就像当年他的母亲离去那样。他还记得那天母亲说:“小笙儿,你自己安静画画吧,我累了,要睡一会儿。”便倚栏睡去。

那是一个宁静的下午,静得让人心中不会去想任何事。牧云笙看着睡去的母亲,在画上偷偷画下她熟睡的模样,只想着等她醒来便拿给她看,听她笑着说:“这画得哪里像我。”

但是母亲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一天以前牧云笙不懂得什么叫失去,不懂得什么是忧愁。他以为生活会永远快乐美好,他可以在这重重宫阙之中和美丽的女孩们追逐笑闹,将她们的容颜一一描绘下来,直到永远。

但是当年他画过的那些女孩,现在竟一个都不在了。

这仿佛是一种诅咒,她们的美丽只留在了画纸上,却无法长存于人世。

牧云笙一直想为盼兮画一幅像,这将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作品,甚至会比维护一个帝国更重要。

但他却总是画不好。事实上每次画到一半,他便开始害怕,终于自己将其毁去。

他害怕画完成的时候,就是盼兮离开他的时候。

牧云笙总对盼兮说他不相信神灵,不相信什么注定的命运。但他一个人时,也会望着星辰犹疑:是否生命中的美好,都要用另外一些东西去换取?是否执掌一个帝国,和陪伴在爱人的身边不可能兼得?如果必须要作出选择,他该选哪一个?

他明白,他必须尽早做出选择,因为盼兮的时间不多了。

幸好如今,一切有了转机。他找到了皇位的继承者,这个孩子有足够有说服力的血统,使那些他皇兄当年的旧部臣服。事实上,牧云笙已经等不及他长成,他恨不得现在就把皇位交给牧云涣,好立刻带着盼兮远走。

但如果这样,他一样会内疚。因为他抛弃了这个国家,抛弃了本来属于自己的责任,将整个帝国的命运都丢给了别人。

似乎有些选择,是永远没有办法做出的。

所以他才急着去凡琳宫,他每天能陪在盼兮身边的时间太少了。而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忘记自己是个帝王,摆脱那些虚伪的礼仪和无边的事务,不用顾及复杂的人情世故,把心中的话尽情倾吐。在她身边他可以跳脚大骂某个庸官,可以敲打着奏章说此人以为我不知道他贪了多少?她微笑着看他,注意地倾听。虽然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不该再谈公事,她的时间如此之少,却每天都要浪费大部分时间看着光影流转,自己的生命一点点逝去,盼着他的到来。

她为他而活着,为他而尽力地想多活一分一秒,只为能微笑着等他归来,听他倾吐。

生命中能有这样的爱人,他真的不应该再奢求什么。

有了这么美好的女子却还放不下一个帝国,也许他注定要为自己的执迷付出代价。但代价是什么?她,还是这个国家?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失去哪一样?

“盼兮,我回来了。”他收起忧虑,笑着大步走进宫中,不想让她看到这惶惑。

但这次,没有人应答。

一种巨大的不安突然紧紧抓住了牧云笙。

不,不会。不会是在今天。离别不该来得这么突然。

他觉得喘不过气来,他高傲得不肯信神,此时却在向所有神灵祈祷:让她活着。让她活着!作为交换,我可以立刻放弃其他的一切!

他冲进帷幔之后,那里空无一人。

盼兮不在这里,桌案上却放着一幅画。

那是当年的那一幅,他在幻境之中邂逅了她,便想画出她的容颜,却总是不满意。画中人的神采不及她真人的万一。

但这幅画,她却视为珍宝。

今天,她一定打开了这幅画,看了许久。

牧云笙上前,缓缓展开画轴。

画的背面,却多了几行字。

“小笙儿,你不懂女人的心。能在这世上活多久,对她们并不是最重要的,容颜总会老去,她们会把所有的希望和生命都寄托在她所爱之人的身上——还有,她的孩子。我这一生,如果不能和你孕育一个孩子,我会死不瞑目。

“我说我无法生育,其实我骗了你。我此生只骗过你这一次,希望你不会怪我。

“我知道你其实从来就不喜欢皇帝的生活。这位置太凶险太艰难。我也知道你别无选择,已对天下做了承诺,要将皇位传给你的侄儿。如果你的孩子出世,这个国家一定会面临新的动荡,孩子也会处于危险之中。

“所以我要离开。你的孩子不会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我会让他快乐平静地度过一生。虽然我觉得他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但是他没有必要经历父辈所经历的痛苦。看着他长大,是我的心愿。我的余生都会这样度过。在阳光下,看着这孩子尽情地奔跑,回想着当年的你的样子,这一生还有什么企求?何必非要等到生死离别?我不想看到你伤心的样子,也不想让你看到我再也不能对你笑的那一刻。”

信在这里结束了。牧云笙呆坐着,灵魂已从身体中抽离。

没有人听到他之后痛苦的狂喊,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九州三陆都听到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未平皇帝下诏传位于太子牧云涣,改年号启临,设两文两武四位辅国大臣。

太华殿上,他唤过牧云涣,扶他在金蛟宝座上坐下,遥指着殿外说:“以后,你就是这个国家的君王。”

众臣跪倒,高呼万岁。

牧云涣却还是没有表情,不知在想着什么。

牧云笙指着宇文慎谨对牧云涣道:“他当初曾想杀你,但那是忠心为国。现在你已是这帝国之主,他也必忠心待你,同待我一般。不可因旧怨而误国事。”

牧云涣看着宇文慎谨,点点头。

牧云笙又对宇文慎谨道:“你女儿年幼,我一直待她如自己的女儿一般。如今我将宇文静许与牧云涣为后,你看可好?”

宇文慎谨痛哭流涕,重重叩首。权臣储君两系之争,从此不复存在。

牧云笙像是终于了结了长久的心愿,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要出去走走。”

他迈步便向宫外走去,目中再无他人。百官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远远步行跟随。

牧云笙来到天启城外,一步步走上那百丈占星台,仰头观漫天繁星,独少了那一颗。

他想起当年,就是因为众人皆言与魅灵相恋违逆天意,会带来乱世,他一定要和盼兮在一起,才一怒烧了占星台,愤与天争。

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在苦苦抚平战乱,想证明自己可以战胜命运,但盼兮终于还是离开了他。这一生却还要为何而活?孤独一生,还有何快乐?

他不回头,只挥挥手:“你们走吧。”

这是未平皇帝最后的旨意。

所有人都离去了。牧云笙独自留在占星台上凝望苍穹,任凛风扑面。第二天黎明之时,人们再登上台顶,却不见了未平皇帝。从此无人知其去向。

西部。

将军推开持着火把的士兵,顾不得自己贯甲持剑,直奔入行宫中,吼着:“殿下,一统九州的时机到了!请即刻下旨东征!”

穆如寒江坐在殿中,却不言语。殿前已经跪倒近百官员。

郎士效再喊:“请殿下即刻下旨东征!”

百官齐呼:“请殿下下旨东征!”

穆如寒江似乎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他笑了笑:“此人与我少时相识,算是故友,当年我第一次见他,他在废园中沉醉于自己的画技与法术,我也想不到会与他争夺天下。我知他本不想当皇帝,讨厌争斗,现在终于解脱了……他既离去,我犹感伤。此时征讨,却是趁人之危,天下人将不齿。”

郎士效顿足道:“天赐良机,此时不取,只怕成千古之憾!”

穆如寒江却只是挥手,命百官离去。

苹烟扛着高过头顶的大堆柴禾,踩过溪流上的石块。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她看见了溪边的那位女子。

她容颜美丽,却消瘦虚弱,腹部隆起,显然怀有身孕。

苹烟关切地走上前:“你还好么?”

女子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她的美让苹烟自惭形秽,和她相比,自己就像沙尘在珍珠旁一样黯淡无光。

那女子望着苹烟,却好像早已认识她一般亲切。“这里人迹罕至,你为何要独自居住在这大山深处?”

苹烟一笑:“那你呢?你又为何来此?”

“我想找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安静地生活。”

“我也一样。”

数月后。

苏语凝为穆如寒江生下一子,名唤穆如深。深仇的深,也是深爱的深。

孩子降生之时,穆如寒江在殿外独行,有人听他舞剑而歌,歌声感慨,虽有喜悦,却也叹时光逝去,豪情易老。

此时,远离天启千里的小山村中,也有一个孩子诞生了。

“是个男孩呢……”苹烟欢喜地抱着婴儿,来到那虚弱的女子身边。

女子接过孩子,轻轻拥住,听他啼哭。泪水落在他的脸上。

“给他起个名吧。”苹烟说。

女子望着怀中的孩子,憾慨万千。

“如果你有个孩子,会让他叫什么?”她曾问牧云笙。

牧云笙沉思不答。

她微笑:“你年号‘未平’,是因为生不逢时,遭罹乱世。如果希望孩子能平和无忧过一生,不如叫牧云平吧。”

牧云笙却说:“太祖的长子不也是这个名字?他那一世可不平顺,看来名字要是反着来才好。所以就叫牧云未平吧。”

“他的名字叫……”女子轻轻说,“云未平。”

“云未平,好名字啊!”苹烟抱着婴儿问,“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却怎么这般狠心,让你至此境地。”

盼兮摇摇头笑:“不要怪他,是我自己要离开他。人生百年终有离别,无人能相守永远。只愿这孩子能这份血脉流传万世,能证明我们曾经相爱过。”

心愿已了,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盼兮闭上眼睛,不再醒来。

牧云未平在襁褓中放声啼哭,这世上再无人知晓他的身世。他的父母希望他远离这个未平的天下,可惜人总是不能控制命运。

此刻,天启城中,牧云涣正在听宇文慎瑾讲着治天下的道理。

北陆草原上,硕风和叶在怀念着远去的姑娘,计划着再一次的南征。

地下王朝,姬氏的后人以为终于迎来了复国的时机。

西南宛州,穆如寒江正为他新出生的长子欣喜不已。

东北宁州,羽族的鹤雪士们立誓要屠尽踏火骑,报当年辰月之变屠国之仇。

穆如深,云未平,这两个小小婴儿并不知道,他们注定要替自己的父辈决定谁才是天下的主人。牧云与穆如数百年的恩仇仍将如宿命般在他们身上传承。

天下未平。这个时代,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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