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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揽春欢 第567章 惊鹤,你本就是一朵花

作者:蝉不知雪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2-08 18:22:07 来源:笔趣阁

小院静雅,乔大儒与裴惊鹤相对而坐。

褪去面具,裴惊鹤眉目间的温润笑意愈发明澈。

哪怕脸上纵横交错着新旧疤痕,周身却不染半分阴鸷之气。举手投足,皆是磊落疏朗,如月照霜林,清辉自生。

有些人便是如此。

即便历经困顿搓磨、万千厄难,只要感受到亲近之人未曾离弃,仍以善意相待、真心相迎,他便能在最短暂的时间里,与过往和解,向自己释怀。

“这下,可是心安了?”

乔大儒为裴惊鹤斟了盏茶,缓缓推至他面前。

目光似落在他身上,又似越过了他,望向身后那片繁花似锦。

入了夏,小院里的花开得愈发肆意。

各色花盏在日光下争相舒展,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整个季节的颜色都揽入怀中。

乔大儒望着眼前人,心想,那些疤痕其实并不似他自己想象的那般狰狞。

倒像是花圃里那些开得正盛的鲜花。

花瓣上留着风雨的印记、虫啮的痕迹,可谁能说那样的花,就不绚烂了?

最重要的不是脸上交错的疤痕深浅,而是裴惊鹤的眉头能否真正舒展,是他的眼眸能否重新映出光来。

裴惊鹤听了,先是轻轻点头。

而后,眉眼间便染上了几分藏不住的飞扬神采,只是仍习惯性的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矜持,比划着:“桑枝她……当真是样样都好。”

“性子通透,心地纯善,说话也总是温温和和的。”

“聪慧明理,处处都妥帖。”

“而且,她其实……比我要强得多。”

“那么多年在外漂泊,为了生计尝遍冷暖,却能活成现在这样,明亮、舒展,浑身上下都透着韧劲儿。”

“半点也不比这上京城里金尊玉贵长大的贵女们逊色。”

“她是真的……很厉害。”

说起裴桑枝的好,裴惊鹤滔滔不绝。

手势越比越快,眉梢眼角都漾着光。

幸而乔大儒深谙手语之道,才能在这般欢快的“话语”流中从容解读。

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跟不上裴惊鹤这般急切又雀跃的“诉说”节奏了。

乔大儒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静静地看,也静静地等。

她不催促,不打断。

只在这满院夏花与渐浓的暮色里,做一个最耐心的见证者。

见证她曾经十分欣赏的学生,如何一点一点,挣开裂痕与桎梏,破茧成蝶。

裴惊鹤值得。

待裴惊鹤的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下,乔大儒才缓缓将茶盏搁回石桌,温声道:“你说得对。”

“裴女官确然不凡。”

“而你,也同样如此。”

“就像这些花,”乔大儒话锋微转,含笑指向裴惊鹤身后那片蓬勃的花圃,“你看,有些是我亲手栽种,有些是自己长出来的。”

“譬如那一丛,之前虫害肆虐,枝叶被啃得精光,只剩枯杆。我本已不抱希望,谁知今春它挣扎着抽了新芽,到了这会儿,反倒开成了园子里最盛的一簇。”

裴惊鹤转身,顺着乔大儒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见到一丛深红色的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娇艳又绚烂。

那般饱满的生机,若非乔大儒特意提及,他根本看不出它曾经濒死。

“伤痕啊,终究会变成生命里的一道纹路,”

“但它从不是全部。”

“便如这些花,伤痕不会妨碍它们绽放,有时候,反而让它们的姿态更独特,更耐看,更值得细细端详。”

“惊鹤,你本就是一朵花。”

“从前是,如今……”

“依然是。”

“如今,是正正好的时节,什么都来得及生长。”

忽然之间,裴惊鹤明白了乔大儒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疤痕、那些过往,或许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他被割舌后,留下的骇人空洞。

但它们不再是需要遮掩的缺陷,也不再是阻隔阳光的藩篱。

乔大儒告诉他,他依然完整,他依然可以盛开。

“惊鹤,你既决意留在小院将养,倒也不必整日闲着。”

乔大儒指尖轻点石桌,继续道:“我虽担你一声‘夫子’,却也不好总让你白吃白住。”

“往后厨娘采买时鲜食材,若有你拿手的,便下厨添两个时令菜。”

“再有,”乔夫子抬眼望向书房方向,“前几日得了些好木料,你若得空,替我瞧瞧屋里那张老书案,腿脚有些松动了。”

“你看,可愿意?”

这是她从裴桑枝与裴惊鹤相处时学来的法子。

她深知,得让裴惊鹤做些实实在在、力所能及的事。要让他在一件又一件具体而微的小事里,亲手触摸到自己的分量,真切地感受到,他远非什么累赘,更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裴惊鹤的眼睛骤然亮了,忙不迭地打起手势:“愿意的!”

乔大儒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失笑:“那想必你也十分愿意此刻随我去书房,研墨铺纸?今日该回的信,还一封都没动呢。”

裴惊鹤立刻点头,郑重得如同接下什么要紧的托付。

他自然是愿意的。

陪在夫子身边,做什么都是好的。

能这样,静静地立在夫子身侧,是他年少时便深埋心底的奢望。

如今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历经尘霜雨雪之后,还能有这样的一刻。

或许……这便算得上是,得偿所愿了吧。

他所求如此,也不敢再奢求更多。

裴惊鹤跟在乔大儒身后,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那句话: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沉溺于自怜自伤。

正如夫子所言,有过,便改过;有罪,便赎罪。

他想好好活着。

想继续听夫子讲经论道、授业解惑。

想日日为夫子研墨、打扇、洗笔。

想看桑枝一步一步,扶摇直上九万里。

书房内。

乔大儒在宽大的书案后落座,裴惊鹤便静立一侧,起初略显生疏地注水、执墨,缓缓推磨。

不多时,手势便已流畅起来,墨香随之在空气中氤氲开。

乔大儒要回复的多是些请教典籍、探求义理的书信。

她一边斟酌着落笔,一边便将信中那些有意思的、或可触类旁通的问题,考校身侧的裴惊鹤。

乔大儒听着,时而颔首赞许,时而温声补充一二,时而于关键处轻轻点拨,让这回复书信的寻常时光,也成了另一番传道授业、答疑解惑。

还是那句话,若裴惊鹤当年志不在医道,凭这份心性与悟性,必能自成一家,成为一方大儒。

甚至,或许会成为她门下最得意、也最让她骄傲的学生。

但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若是”。

况且,医道救人身,文道安人心,本无高下之分。

“惊鹤,你答得极好。”乔大儒搁下笔,将回信一一装进信封后,说道:“见解新颖,却不猎奇。能跳出窠臼,又句句有典籍为依凭,不让自己所思沦为无根的浮谈。”

“一如当年。”

一如当年学堂里,那个总是最先举手、课业最是勤勉认真的少年郎。

有些人的心看似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染上了沧桑。可内里最珍贵的东西,那份赤诚,那份专注,其实从未真正丢失。

裴惊鹤耳根微热,心头却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开来。

他缓缓抬起手,比划道:“学生……荒疏多年,让夫子见笑了。”

“不曾荒疏。”乔大儒轻轻摇头:“真正的学问啊,一旦学会了,便如同呼吸,它长进你的骨血里,成为你活着的本能。”

“惊鹤,你一直,都让我很骄傲。”

“上京老宅的书房里,至今还收着你当年在国子监时交来的课业。”

“诗文、策论、经义注解,都在。”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墨迹里透着的灵性与勤勉,从未褪色。”

“日后若有机会回京,我便取出来还给你。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为何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地说出这番话。”

裴惊鹤想抬手比划些什么,指尖却颤抖得厉害,几乎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词句。

最终,他只是深深、深深地弯下腰去,朝着乔大儒行了一个最庄重、最虔诚的弟子礼。

肩膀无声地起伏着,背脊绷得笔直,却没有泄露出一丝哽咽。

他的夫子,是这世间最高洁清正、最懂得以心传道的师长。

而他心底那些悄然滋长、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在夫子坦荡的目光下,更显得像是一种无声的亵渎,一种对白玉无瑕的玷污。

夫子是山巅雪,是云间月。

他不能,也不该让夫子沾染半点尘埃。

罢了。

就这样吧。

从今往后,只以学生的名义,安静地随侍左右,听她教诲,陪她老去。

这便是他余生的心之所向。

裴惊鹤缓缓直起身,深吸了几口气,将那汹涌的心绪强压下去,喉头的哽咽也尽数忍回,鼓起勇气比划道:“夫子,待学生……赎清此生该赎的罪过后,能否允学生长伴左右,继续随您修习圣贤之道?”

“您曾说想走万里路,观风土,察山川,为后世立言。学生虽愚钝,却通些医术,沿途既可照料您的起居,也能为途经的贫苦百姓略尽绵力,施医赠药。”

乔大儒在原地怔了怔。

她原先的打算,不过是在裴惊鹤留在身边养伤的这些日子里,尽力以言传身教,将他那颗陷在泥淖里的心,一点点拉拔出来,引向光亮。

让他此后即便独行,也能记得向阳而生。

这是她身为人师未尽的责任,却从未想过要将裴惊鹤的余生都系在自己身边。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

这是她自己的志趣与抱负,并非裴惊鹤当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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