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深切的眺望许鸮崽一眼,指尖探向颈后,捏住项链。这根黑绳绕过他下颌、耳廓、发顶,最终落入手心。
他抚摸铃铛,温柔的看着它,捧着他,仿佛摘下一颗星辰。然后轻轻的、稳稳的将它,挂在蓝紫色治疗灯上。
斯诺对许鸮崽点一下头,然后,拉开门走了。
“叮叮叮”,铃铛影子攀上墙,像索马拉高塔巨钟在摇摆。
许鸮崽摘下手套,手指呈现出一种接近淤伤的紫黑色,此刻才惊觉治疗灯没关,世界还是蓝紫色。
他瞥一眼门,有脚步声靠近,有人说话,楼下传来大笑声音,又渐渐远去消失。门把手丝毫未动,铃铛静止,影子又变成交叉口绞架。
蓝紫色的光灼烧他,手按下开关,光灭声寂,魔法消散,绞刑结束,万物沉入黑暗。
他走过去收拾药,药盒从指间滑脱,“啪”一声侧面着地,翻转半圈,停在脚边。
弯腰去捡,一道裂隙蜿蜒,开药品说明标签。
【研究用途,非卖品】
【意大利锡耶纳大学神经免疫学实验室】
【 项目:基于银冠茶树提取物的复合性神经损伤再生疗法 (phase ii)】
【详情访问:[二维码jpg]】
许鸮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借天窗微光扫码。页面加载圆圈缓缓旋转,深蓝色实验室官方页面,像一扇大门,豁然洞开。
大量晦涩论文闪过,直到一个熟悉名字和头像,撞进视线——劳伦斯医生,给他讲解药品的老科学家,介绍里他是锡耶纳大学神经免疫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
许鸮崽阅读下面的文献,后背起一层鸡皮疙瘩……意大利有更先进的实验室,曾经也是疫情疫苗研发中心之一,索玛拉疫情最后控制下来的产品,正是这个实验室的作品。他掏出手机,凝视着锡耶纳医学院,博士招生通知。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稀薄地洒下来,客栈大堂里暖气很足,许鸮崽下楼时,苏荷和落落已经坐在自助餐厅桌子边吃早餐。
落落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苏荷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许鸮崽环顾四周,没看到斯诺影子,他走出客栈,正看到斯诺走进夏洛特面包店。
许鸮崽朝相反方向走,抬手打车去东海疗养院,拜访劳伦斯教授。
咨询结束,回程出租车后座上,堆着十多本崭新的雅思备考书。
他抱着书回到庐山客栈,在狭窄的楼梯间遇到斯诺。斯诺正抱着一摞换洗的床单往上走。楼梯很窄,仅容一人宽松通过。
斯诺脚步顿住,眼帘低垂,视线落落在许鸮崽怀中的《雅思核心词汇》上,停顿一刹那,默不作声地侧过身贴墙,让出最大空间。
许鸮崽喉结滚动,声音卡在喉咙里,僵硬地点了下头,快步从那个刻意留出的空隙中,走过去。
接下来的一周,庐山客栈照常运转,窗外世界在洁白和灰蒙之间反复。斯诺没再来他的房间做治疗。那盏蓝紫色治疗灯,再没亮起。
之后许鸮崽每天上班前,早起去夏洛特面包店,点一份早餐面包三明治,靠窗边坐下背单词。
早晨七点,斯诺准时出现。许鸮崽看到他没戴绿帽子,换了一顶深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高领毛衣脖颈处空荡荡,外面套着件黑色羽绒服,羽绒服肩线有点塌,显得肩背比记忆里更单薄了些。
斯诺没看许鸮崽,径直走向夏洛特:“老样子,夏姐。”
夏洛特递上一杯澳白咖啡,斯诺接过,在角落座位坐下,拿着文件批阅。他背对着整个店面,鸭舌帽阴影完全遮住侧脸。
许鸮崽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滋味在舌尖蔓延开。一阵细微灼热感爬上他耳廓,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
就在这时,傅炀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坐到斯诺对面。傅炀笑着说了句什么,伸手摸斯诺肩膀。斯诺侧身避开,傅炀讪讪收回手,但他时不时朝他这边看,嘴角带着高傲笑意。
许鸮崽腮边肌肉发酸,背脊绷直。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店内景象。
他心想治疗药有一代二代三代,顾圣恩情人有更年轻、更漂亮、唱歌更好听的版本,正常迭代。
许鸮崽凝视窗外雪水结成黑冰,又随着晨间升温融化,顺着马路牙子流进下水道。他意识到自己断不可为男人寻死觅活,变成妖魔鬼怪,他要专注自己,好好活着。
他收回目光,试图重新聚焦在单词书上。但那些字母在眼前晃动、模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玻璃——在那片模糊的倒影里,斯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朝他看了一眼。
许鸮崽心脏骤然停跳一拍。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药膏染过的地方,皮肤还有点发红。
他用力搓掉红痕。
就在这时,邢明的黑色轿车停在面包店门口。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目光第一时间越过半个店面,落在夏洛特身上。
脸上严肃的律师神情瞬间融化,大步流星走过去,伸手就将夏洛特揽进怀里,响亮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老婆,早啊。”邢明声音带着笑意。
夏洛特吓了一跳,脸上立刻飞起红晕,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干嘛呢你!这么多人……”顺手将一杯刚做好的拿铁推到他面前。
“想你了呗。”邢明接过咖啡,又凑近亲了亲她的发顶,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拉开许鸮崽对面的椅子。
邢明放下公文包和咖啡杯,眼睛扫过许鸮崽面前那盘几乎没动的早餐:“许大医生,每天都来光顾?”
许鸮崽抬眼,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视线又聚焦单词。
邢明瞥一眼远处角落那两人,倾身向前,试探道:“你跟他说了?都摊牌了?”
“没。”
邢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随即眉头又蹙起:“那你们俩这是搞什么?玩‘谁先说话谁是狗’?这都多少天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扭不别扭?夏洛特都问我好几回了。”
许鸮崽没接这个话茬,用叉子机械地戳着盘子里硬贝果。“彻底掰了。我终于舒服了。”
“舒服?许鸮崽,你看着我。他被楚恒远害成那样,家业都不要了,第一反应是跑去索玛拉那鬼地方捞你!你现在跟我说‘舒服’?”
许鸮崽抬眼看向邢明:“他的命,他自己负责。别用这个绑架我。怎么,他和你商量好了?联合起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邢明额角青筋却跳了一下:“顾圣恩爱你爱得命都不要了,我会拿这个跟你玩心眼?他没玩弄你。我也没和他说你知道。许鸮崽,你讲点良心!他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你看了真能舒服?”
“顾圣恩很邪恶,邢明。”许鸮声音像钝刀割肉,“他让我变得都不像我了。把他埋了那种事,我真做过。再这么下去,我会疯。我控制不住。我打算走了。出国读博。离这儿,离他,都远点。”
“走?”邢明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上下打量,“你不管他了?就让他这么自生自灭?”
“人总归是要死的,邢明。”许鸮崽抬起眼睛,恶狠狠道,“他选择放弃,做命运的囚徒,甘心自甘堕落,我是不会看他一眼。我需要的是和我并肩战斗的人,不是逃兵。更不是懦夫。我瞧不起他,我鄙视他。”
这话太重了。邢明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手指捏紧了咖啡杯柄:“他爱你,所以你鄙视他?他爱你,在你眼里就是懦夫?许鸮崽,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我鄙视我自己。”许鸮崽攥紧拳头,“我已经被他影响了。不是喜欢男人那么简单…是这里,”他用拳头抵住自己心口,“我品质卑劣,深陷泥潭,并以此为乐。没人能帮我,邢明。我为那些疯魔的念头着迷。
没人能把我从这泥潭里拉出来,邢明,只能我自己爬出去。我这一辈子遇到过那么多坎,都过来了。这次,我也有勇气‘克服’他。”
“‘克服’他?”邢明重复这个词,“你把顾圣恩当什么了?一个需要攻克的项目?一个必须铲除的困难?”
“对。”许鸮崽抬起下巴,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就像克服所有让我变得软弱、卑劣的东西一样。我不会让自己烂在他这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邢明拳头轻轻砸一下桌面,引得远处的夏洛特担忧地望过来。他深吸一口气,
“你爱他。你明明爱他爱得要死。去告诉他!现在就过去,把你这些混账想法都扔了,就跟他说你爱他!这他妈有那么难吗?!”
“顾圣恩是我的垫脚石,不是绊脚石。”许鸮崽绷紧脸,“等我安顿好苏荷,我就走。”
邢明向后瘫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捏着自己的鼻梁,又重重抹了一把脸,半晌,他才哑声问:“走?去哪儿?”
许鸮崽笑道:“去一个伟大的地方。”
“做什么?拯救人类?”
“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