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圣恩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小声道:“老公,轻点。”
许鸮崽戴上无菌医用手套,表情严肃认真:“不疼。”
“你骗人。”顾圣恩小声嘀咕。
“一开始疼,”许鸮崽低头给他消毒,碘伏棉签在皮肤上画着圈,他停顿一会儿,抬眼看他,用顾圣恩过去糊弄他的话,怼回去,“进去就不疼了。 ”
顾圣恩一哽,干笑一声,心想小鸟学舌学的一本正经,乖萌的。他叹道:“许鸮崽,你进步了。”
“近朱者赤,”许鸮崽冷静道,“近墨者黑。”
顾圣恩顶顶腮,看着天花板,点头道:“大科学家,小老鼠已就位。”
“看哪呢?”许鸮崽用胳膊肘怼怼他的胸口,学着过去顾圣恩的作风,讥讽道,“你别走神,你眼睛仔细看,看我技术怎么样。”
“嗯?”顾圣恩转头来看他。
许鸮崽道:“你走神,我干的不带劲。”
顾圣恩要被老公刺痛,心里美滋滋的,被取悦了。他强忍着笑意,摆出可怜巴巴的神态,瞅着小鱼,打抱不平:“小鱼,你爸爸欺负我。”
小鱼捂着脸,指缝里露出溜溜直转的黑眼睛。他缓缓放下双手,慢慢走过来。对着顾圣恩的耳朵小声道:“爸爸每次带我去医院都说不疼,每次都超级疼!”
“你爸爸也这么和我说。”顾圣恩小声道,眼睛瞟一眼许鸮崽。
小鱼握住顾圣恩的手腕,语重心长道:“小爸,你别被爸爸骗了,这么粗的针头,肯定疼。”
许鸮崽眯眼看小鱼,含沙射影道:“小鱼,你小爸是个老男人,久经沙场。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顾圣恩对小鱼道:“你爸爸拿过更粗的对付我。别担心,儿子。”
许鸮崽用力踢一脚顾圣恩的腿,转头对洛诚说:“洛诚你带小鱼门口盯梢,别让这边的人发现。”
针尖刺入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血袋。
许鸮崽换下原来的输液瓶,把输血器接上洛梵手背上的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换成暗红的,一滴一滴流进洛梵的血管。
到了后半夜,洛梵抽搐渐渐停止了,胸口有了规律的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回落。体温从398降到385,心率从130降到100。
许鸮崽站在顾圣恩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顾圣恩身子靠着许鸮崽,像一只等着被摸摸头的狗,小声道:“我胳膊疼,没血了,安慰我。”
许鸮崽皱眉,看一眼床旁的洛诚和小鱼,又看了一眼洛梵:“非要现在?”
“要。”
许鸮崽凝视顾圣恩片刻,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顾圣恩还站在原地,命令道:“走。”
许鸮崽拉着顾圣恩,一个个房间看过去。住院部六楼,这一层大多是重症病房,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每隔几米一盏,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护士站那边有微弱的灯光,偶尔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们经过五间病房,六间,七间。有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有的门关着,门上挂着“无菌病房”的牌子。
第八间,门虚掩着。
许鸮崽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空的。他拉着顾圣恩进去,反手锁上门。窗户朝东,能看到远处的城市灯火。
顾圣恩搂紧许鸮崽,脸埋在许鸮崽肩膀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许鸮崽轻轻地抚摸他,手掌从他的后脑勺滑到后颈,再滑到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他一遍遍地告诉他:“乖乖,你现在和我在一起,我抓着你呢。放松。”
顾圣恩趴在他肩膀上喘息:“宝贝,多说点。”
许鸮崽继续抚摸,他想了想,开口:“我小时候,我是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更不知道祖先。没有根,没有来处,只有我自己。”
顾圣恩在他肩膀上动了动。
“我只能靠我自己活下去,我不是不害怕,有时候我也害怕,但我知道我能捱过去,熬过去。
你看我遇到你这么个大坏蛋,时间一久,发现你也没这么坏,还有点喜欢你。”
顾圣恩“嗯”一声,不满道:“只有一点?”
“我讨厌喜欢你,不愿意喜欢你。”许鸮崽低下头,嘴唇贴着顾圣恩耳朵,“但我觉得,你好可怜,看不下去,你这么难过。”
顾圣恩抬起头,看着许鸮崽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许鸮崽,你可怜我。”
“不只可怜你。”
“我说现在,”顾圣恩喉结滚动,“你可怜可怜我。”
许鸮崽愣一下,嘴角弯起来,眼尾也弯起来。他伸手捏了捏顾圣恩的脸:“色狼装什么可怜。你想做,快点。”
顾圣恩摇头:“我没带东西。”
许鸮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绅士了?”
“嗯。”
许鸮崽眼尾带着一点挑衅:“还想让我求你,是么?”他转身,上身趴在窗台上,撩起衬衣,露出后腰。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皮肤照成象牙的颜色。脊椎弧度优美地延伸下去,在腰窝那里收束。
顾圣恩的目光落在他右后腰位置,看到一朵完全盛开的蓝色莲花。
这一刻,他感觉世界突然静音了。
没有窗外的城市灯火,没有远处的救护车鸣笛,没有许鸮崽刚才说的话。
只有那朵花。
这朵蓝色的、盛开的、在他眼前微微发烫的花。
他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咬破它。
不是自由的想。
是他者的必须。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命令他。
像是有另一个人住在他身体里,此刻接管了控制权。
那个东西不想要别的,只想要咬破那朵花,咬破那朵蓝色的莲花,咬破那朵花下面的皮肤,咬破,咬进去,咬到血肉里。
顾圣恩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摸上许鸮崽的后腰。
指尖下面那朵花在发烫,像这朵花燃尽了他的灵魂。
他嘴巴靠上去,嘴唇贴上皮肤,尝到雨水味道,犬齿抵着皮肤,只需要再用力一点,就能咬破那层薄薄的屏障。
血会流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流进他的嘴里。
他想咬。
他必须咬。
顾圣恩想到了斯灵日志里的内容,心痛欲裂,用最后的意志力推开许鸮崽,低吼道:
“许鸮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