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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芬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今天怎么突然又闹起来了？这谁家当家的不打女人呐？你家宏强也就喝了酒才动手，平时不都是和和气气的吗？你就别闹腾了。这两口子过日子，哪能没个磕磕碰碰的？快跟宏强道个歉，别麻烦人家执法员同志了，怪丢人的。”
“是啊。秀芬。男人不都是这个德行吗？而且，他们一天到晚在外面干活也挺累的，咱们做女人的，要多体谅体谅才是啊。”
“秀芬，听嫂子的，快回去。好好跟宏强说说。他也不是故意要动手的，这里面，难道你就没错吗？”
有些拥挤的院子里，土坯垒砌的墙倒塌了一半，一眼便能看到外面的巷子。
往日里鲜少有人会来的巷子里，这会儿聚集了不少人，完全是因为温家的事闹大了。
那个以前闷不吭声的陈秀芬，竟然报了警！
陈秀芬一只耳朵已经聋了，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一些说话声。
其他人劝说的话，从温宏强第一次打了她以后，她便常常能听到。
她是从其他村嫁过来的，在这里便是个外人。
哪怕温宏强是个酒鬼懒汉，这些村子里的人也都是向着他的。
陈秀芬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一张张张张合合的嘴：
“可是，他打小游啊！小游身上好多伤，差点儿被他打死。那根那么粗的钢管砸在小游的头上，小游流了好多血。”
刚才还是邻居帮忙，把村里卫生所的大夫喊了来，给小游止了血，包扎了一下。
这会儿，小游还昏迷在床上呢！
“那当老子的打儿子，更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了，怎么还能报警呢？”
“这警察来了，也管不了这家务事啊！还连累咱们村的名声。”
“秀芬，你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
那一句句指责，混合着不远处传来的鼾声进入耳中。
陈秀芬低垂下头，嘴巴蠕动了两下，到底没有再辩解什么。
其他村民见状，都纷纷半推着执法员：
“执法员同志，真是抱歉了，我们村的人不懂事，耽误你们的工夫了。我们不报警，不报了，你们快回去休息。真是不好意思。”
两个执法员互相对视一眼，看向陈秀芬：
“报案人，你怎么说？”
他们当然也不想留在这里。
这村子里的人，别看这会儿都好说话的样子，犯起混来，那是连执法员都不放在眼里的。
更何况，家暴这件事，他们也管不了。
不是不能定罪，而是取证困难。
陈秀芬低垂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拽在一起，不肯说话。
她穿着一条粗布裤子，身上是一件高领的深粉色毛衣，脚上踏着一双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但身上的衣服却到处都是补丁。
那双从袖口露出来的手，因为常年干活而显得很是粗糙。
但最吸引人眼球的，却是她那截从毛衣袖口里露出来的手腕上的一片青紫红肿。
“秀芬，你还愣着干啥呢？赶紧说话啊！赶紧跟执法员同志说，你不告了，让人家执法员同志赶紧回去休息。这大夏天的，让人家站在你家这院子里，把人晒坏了咋整？”
见陈秀芬不说话，旁边一个穿着灰蓝色对襟棉布单衣的妇人有些不耐烦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她是村长郑国强的媳妇刘翠娥，一双三角眼显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很不好相处。
陈秀芬抿着唇。
她的唇瓣有些干裂。
刚刚动了一下，便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她有些执拗地小声争辩：
“嫂子，小游还伤着。”
刘翠娥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一瞪，猛地一把甩开陈秀芬的胳膊：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我们刚才劝你的那些话，都喂进狗肚子里去了？我们可都是为了你好。这常言都说，‘家和万事兴’，你把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以后你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听我的，赶紧跟人家执法员同志说清楚，别耽搁人家功夫！”
刘翠娥的话，立刻便引起众人的一片赞同之声。
陈秀芬心里没底。
虽然想着要给儿子讨个公道，可被这么多人劝着，她这心里，又很是不安。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执法员叔叔，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妈就是被吓到了，我们没事，你们先回去。”
就在陈秀芬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传了过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陈秀芬猛地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当看到儿子那张苍白的脸时，她的心颤了颤，嘴唇也跟着抖了几下：
“小……小游……”
陈秀芬红了眼眶。
刚才儿子满头是血地躺在自己怀里，不管她怎么喊都喊不起来，她当时真的是去死的心都有了。
这会儿看见儿子现在自己面前，虽然脸上带着淤青，额头上缠着纱布，但能看见儿子下炕走动，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刘翠娥见状，拍着手，立刻说：
“哎哟，就该这样！还是小游孝顺！你爹也不是故意要打你的，肯定是你刚才惹他生气了。等他醒了，你去跟他道个歉，这件事也就过去了。这一家人，哪儿有什么隔夜仇啊，你说是不是？秀芬，你还是要跟小游好好学学，一家子人，别动不动就报警。”
任由刘翠娥唾沫横飞，此刻，陈秀芬的眼睛里，却只有儿子那纤瘦的身体。
她快步朝儿子走过去，一把将儿子扶住：
“小游，你觉得怎么样？”
温游抬眸，看向母亲那只只剩下眼白的眼睛，轻轻勾了勾唇：
“妈，我没事，让执法员叔叔走。”
“好。”
陈秀芬向来很听儿子的话。
原主温游，一个生在重男轻女家庭里，完美继承了父亲暴力天赋的懦夫。
在原主还没出生前，母亲陈秀芬便已经生了两个女儿。
在陈秀芬怀上第三胎的时候，原主的父亲温宏强更是直接放话：
“若是生不下儿子，老子就弄死你。”
很幸运，陈秀芬这一胎是儿子。
但这并没有让温宏强改掉酗酒打人的毛病。
甚至，温宏强自认自己有了后代，直接将自己的两个女儿送了人。
温宏强也并没有因为原主是他心心念念的儿子，而对原主手下留情。
原主的童年，便在父亲的拳脚相加下度过。
有一次，温宏强直接拿钢管打在原主的头上，导致原主自此落下了记忆差、精神不稳、头疼等后遗症。
但原主并没有因为自己经历过被打的痛，而去体谅其他人。
他反而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拳脚相加下，学会了父亲的处事方式。
他不敢对父亲动手，便将拳头落在了一心护着他的母亲身上。
后来是他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