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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院子里，往日里挥舞棍子和被打的人，完全调换了过来。
温宏强虽然醒酒了，但身体却依旧被酒精操控着，跑动的时候，两只脚根本不听使唤，一不小心就将自己给绊了一跤。
那根往日里落在他妻儿身上的棍子，此刻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身上。
“啊！住手！小兔崽子！赶紧住手！疼死老子了！啊！”
温宏强想爬起来，但被酒精侵蚀过后，他的身体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刚要站起来，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的哀嚎声传出老远。
温游的手连停都没停：
“你个没用的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一点儿正经事不干！你还有脸嚎？老子打死你个没用的东西！你不是想要儿子吗？老子不就是你儿子吗？你嚎什么嚎？你当初打你爹的时候，不也是这个样子吗？你怎么还有脸嚎？你个没用的东西！赶紧给老子闭嘴！吵着老子了，老子今天跟你没完！”
破旧的小院里，连地都依旧是压实的泥土，温宏强在上面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黄色的土，看起来格外狼狈。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狼狈过。
小时候，家里人都偏宠他这一个男娃，等他结了婚，妻子也是以他为天，从不敢违逆他。
这些年，他就是家里说一不二的那一个。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被人打，而且，打他的人，还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儿子。
虽然他这几年打这小子的时候，也没手软。
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那沉重的棍棒会落在他的身上！
“别打了！臭小子，住手啊！别打了！住手啊！”
温宏强缩在地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就像他的妻儿每次被打的时候一样。
陈秀芬看着这一幕，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她看到了。
儿子是在保护她。
她感受到了！
温游打得累了，这才停下来。
他将棍子扔到一边，没再理会温宏强，走到陈秀芬面前：
“妈，没吓着你？”
这些年挨打，他对于身上哪里被打，打多重不会真的伤到人，早已烂熟于心。
他不会将温宏强打出毛病。
那样既赔上了自己一辈子，还让他妈心里愧疚。
不划算。
陈秀芬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她的脸上，也难得有了笑容。
“妈，我长大了。以后有我在，我不会让他再打你了。”
“嗯嗯。好。”
阳光映照着少年的脸，那么明亮，充满了希望。
棍棒不再落在身上，温宏强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悄悄偏了偏头，便见自己常用的棍子正扔在一边。
他小心地看了看周围。
见温游和陈秀芬正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温宏强心里一喜，悄悄挪动身体。
直到他一伸手，便将棍子握在了手里，他这才借着棍子的支撑，站了起来。
刚刚站稳，他手里的棍子便直接朝着温游挥了过去：
“好你个小兔崽子！你是不是翅膀硬了？居然敢打老子！老子今天要是不打死你，老子跟你姓！你个小兔崽子！”
棍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兜头朝温游打了下来。
听见温宏强的话，陈秀芬猛地抬头，就见温宏强正拿着棍子朝儿子打了过来。
“不要！”
陈秀芬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将儿子拉到身后，却没拉动。
陈秀芬惊恐地瞪大眼睛，就要跑到儿子前面去。
可这会儿已经太晚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棍子落下，朝着儿子脑袋的方向。
“砰！”
一个庞大的物体突然倒飞了出去。
陈秀芬脚步猛地顿住，看着那庞大物体落地的方向，又下意识看了看儿子。
温游已经侧过身体，一条腿抬得老高，在陈秀芬震惊的目光中，缓缓放了下来。
他抬脚朝墙边走去。
放柴的篱落被温宏强的身体砸塌了，上面的玉米杆断裂了大半，簌簌扬扬地落在温宏强身上。
温宏强整个人则整个被嵌在了柴堆的缝隙里，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他手里还抓着那根熟悉的棍子，却因为玉米杆碎的阻挡，发挥不开。
等他好不容易将盖在脸上的东西都推开后，就见他儿子正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就那么看着他，眸光冰冷地好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温宏强心里一颤，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停了下来。
然而，温游却只是轻轻勾了勾唇，没有威胁，也没有警告，转身扶着陈秀芬进了屋。
温宏强：？？？
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心里的畏惧，他眼睛一瞪，便喊了起来，
“小兔崽子，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老子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不孝顺的玩意？！早知道你是这种货色，当初老子就不该要你！陈秀芬！你个贱人！还不赶紧把老子拉出来？！你们母子俩这两个讨债鬼！老子饶不了你们……”
温宏强越骂越起劲。
但周围邻居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叫骂声，压根没有人去细听他说了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寒冬腊月的天，空气里冷得人随时都在打颤。
温宏强喊了一会儿，身上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声音便越来越小。
屋子里，陈秀芬小心地朝外面看了好几眼：
“小游，咱们就这么把你爸扔在外面，真的没事吗？那么冷的天……”
“妈，没事的，一会儿冷了，我再把他弄出来。你先听我说。”
“哦，好。”
陈秀芬两只手紧紧抓在一起，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担心和紧张。
她不知道儿子打算跟她说什么，但这么正式的谈话，总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老式的窑洞房子里，冬日的光线几乎照不进来，昏昏沉沉的，连人的脸看起来都藏在黑暗里。
空气里是还没完全散去的酒臭味，还有男人身上的脚臭、口臭……
各种臭味混合在一起，在整个屋子里发酵。
温游站在门边，看着被他安顿着半坐在炕沿上的陈秀芬：
“妈，我打算去念书。”
“哦，好。什么？”
陈秀芬下意识点头，却在下一刻突然意识到了儿子在说什么，她惊讶地抬起头，随即想到什么，又是满眼担忧，
“可是，你爸他不会同意的。”
家里的三个孩子到了适学年龄，她不止一次提过让孩子们去读书，可换来的却是一顿又一顿毒打。
自此，她再不敢提起。
温游垂了垂眸子，眼底划过一抹暗芒：
“妈，国家有义务教育。每个人都必须接受义务教育。”
陈秀芬不明所以：
“是吗？那怎么义务教育？”
“就是每个人都可以上九年学，而且必须去。”
